“我们和传统贵族的战争,为什么要伤及他们?!”
“你不是说,百姓是国家的基石,我们要爱护他们吗?”
“这就是你的爱护?”
大概十年前。
有一次扶苏曾试图利用地方上一些不法游侠去刺杀一些贵族,那些游侠武艺高强,把他们扔到矿山里远不如让他们杀人或者同归于尽来得价值大。
当时嬴政说他这是短视之举。
国虽大、好战必亡;人也一样。
暴力不是常规手段,它是掀桌子的手段。
习惯了暴力之后,你的脑子就会退化,最后变成一个莽夫。
身为君王,做事要堂堂正正,要以煌煌大势去击败对手,要成为天下人眼中不可反抗的天,而不是穷凶极恶只知道杀人的暴徒。
当时嬴政教导他的场面仿佛还历历在目。
但现在呢?
“现在难道不是吗?”嬴政反问道。
扶苏就知道他会说这句话,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通了。
但又没想通。
“矿场里那么多亡命之徒、犯法之辈!甚至一些被我们抓进去的贵族成员中,肯定也有人愿意以自己的命换家人一次重生,为什么要用无辜者的命?”
这才是扶苏最在意的点。
他不在乎自己是否有危险,从他要跟父皇、师父走上同一条路时,他就知道日后免不了有敌人想杀他。
但来自敌人的攻击他可以笑着面对。
来自自己人、尤其是自己父皇的攻击,他很难受。
尤其是这种攻击,还是以许多爱戴他、愿意用命来保护他的百姓为代价的。
嬴政看着他眼神里不似作假的怒火,忽然笑了。
“不错,这样的你才值得他们去朝廷面前请愿。”
“请父皇回答我!”
“无辜者?什么叫无辜者?”
嬴政反问了一句:“如果没有我们,他们不会有成为工人的机会,或者说连见到你的机会都不会有;如果还是和国师出现前一样发展,说不定现在,他们当中有人的田地已经没了,有人早已死亡,有人早就成为某家贵族大户的佃农,甚至是奴隶。”
“如果历史本该那么发展,但我们的出现却给他们强行改了命,那么这场历史洪流中,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历史的组成部分、参与者,而不是无辜者。”
“你要说他们无辜,那么保护你而受伤的那十三个侍卫,他们无辜吗?”
“那些在先王治下过得好好的,把数百年的非法私吞当成正常规矩的贵族,却在我们手下成为罪犯甚至全族没落,他们无辜吗?”
“那些本来在月氏、西域安分过日子,就算被他们的贵族压榨好歹还能活下去,却被我们派去的人骗来秦国打工、最后累死在某个矿洞里的异族人,他们无辜吗?”
“还有你。”
“如果没有国师,若是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你可能压根不会成为太子,而是会以长公子之身活着、却因为某种斗争而死;可现在你却能持剑站在我面前,还来质问我,那你觉得无辜吗?”
嬴政看了一眼虚掩着门的大殿外。
刚才他听到了脚步声,但紧接着又消失了;门外现在肯定有人在偷听,只是不知道是皇后还是太子妃,又或者是两人都在门外。
“至于你说他们的死。”
嬴政停顿了一下:“你不是给了伤者免费救治还有钱粮补助,甚至给了死者亲属许诺余生无忧吗?你连自己陵墓的陪葬之位都可以拿出来安抚人心,如此殊荣,你信不信就算他们活过来都愿意再死一次?”
扶苏看着嬴政。
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不是他眼中那个英明神武的父皇,反倒是像一个喜欢摆弄阴谋和诡辩之术的奸人。
“我的善良也是你计划的一环?”
“为君者有善良是好事。”嬴政说:“我也是。”
扶苏都给气笑了。
你可真善良啊!
嬴政拉着他的手走到了皇位边,把他按了下去。
座位很大,够他们父子俩一起坐在上面,只是有点挤。
“笑我虚伪吗?”
“我没笑。”扶苏说,但并没否认‘虚伪’这一点。
“确实,我也这么觉得。”嬴政说:“但你以为的善良是什么?对每一个人都好?或者说,是百姓?是每一个无辜者?”
“百姓是国家的组成者,也是时代的组成者,他们从来就没有无辜一说。”
“如果善良只纠结于小恩小惠,那你可以去做县令,甚至最高能做郡衙的局长,但你连郡守都做不了,更做不了皇帝。”
“想当好人,不是让你不为恶,不为恶只能证明你不是坏人,证明不了你是好人。”
“我能用一点小恶,把更多的坏人弄死换来更大的善良,那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扶苏冷笑一声:“这些话以前你说过了。”
“是啊,我相信你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你的行事风格接受不了?”
“我宁可让军队入场杀人、让史书给我留一个暴君的名声,也不愿意用一些无辜百姓的命来达成我的大业!”扶苏说:“你可以给百姓找借口,你可以说他们该死,可他们也是一个个个体、活生生的人,他们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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