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前些年,自己衣衫褴褛,神志不清,半路被人牙子当作货物卖到此地。
是那个唤作“千诗儿”的女子,衣着华丽,眉目如画,当着她的面柔声说:“这孩子我买了。”
后来她才知,千诗儿是玉女宗安插在馥郁城的暗桩,表面是凝香阁的花魁,实则负责为宗门收集各方消息。
那几个月里,千诗儿为她补牙,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保全自己。
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姐妹之情。
“诗儿姐姐......”
苏若雪低声呢喃,面纱下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珍重。”
她最后望了一眼凝香阁五楼那扇熟悉的轩窗,转身没入人流。
有些恩情,不必言说,但须铭记。
有些人,不必道别,但会永远放在心上。
这大概便是她苏若雪的行事之道。
那些曾对她好的人,她会永远记得。
那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她也会永远记得。
只是记得的方式,有所不同罢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自断龙崖深处那一拳砸碎楚岳头颅起,自玄穹法会擂台上将樊羡打得哭嚎认输起,有什么东西,已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若说幼年在放牛村,她只是个肤黑貌丑、有些呆愣的农家少女。
那么在经历武国入侵、颠沛流离、娘亲姐姐惨死、入玉女宗、跟胡舟学拳、翻越葬夕山脉、闯断龙崖、战玄穹法会这一连串变故后,她骨子里某些东西,正在觉醒。
仙道无情,大道独行。
这本是她从那些古籍典册中读来的道理,如今却一点点化作切身体悟。
苏清雪说得对,杀该杀之人,做想做之事。
舍弃世间万般枷锁,方能回归最真实的自我。
这道理看似简单,可真正要践行,又谈何容易?
苏若雪轻叹一声,将纷乱思绪压下。
前路漫漫,且行且看吧。
......
她没有去城中心的传送阵,也未乘坐灵舟,而是在车马行寻了个前往渝国问剑州的车队。
实在是苗乡与渝国毗邻,相隔不远,几日便可抵达,确实不必急于一时。
再者,她心中有太多思绪需要梳理。
这些年的种种遭遇,对修行的感悟,将来的打算......零零散散,千头万绪,确实需要些时间静心思量。
车队的领头是个精壮汉子,姓刁,名福林,看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国字脸,浓眉大眼,左颊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他修为在武道四境“拂风”,使得一手好锤,在这一带的镖行里颇有些名声。
听闻苏若雪想随行,刁福林起初是皱眉拒绝的。
毕竟车队里都是些走南闯北的糙汉子,带上个娇滴滴的姑娘,诸多不便。
更何况这姑娘自称“苏肉”,名儿怪不说,瞧那身段纤细柔弱,小腰不盈一握,一阵大风怕都能吹跑,哪像是能长途跋涉的?
可当苏若雪取出三十枚黄澄澄的仙家宝钱,又说得一口地道渝国方言时,刁福林犹豫了。
三十枚宝钱,足够弟兄们每人分上三四枚,抵得过这趟镖小半的酬劳。
更难得的是那份乡音乡情——在这远离故土的南疆,能遇上个渝国老乡,确是一桩暖心事儿。
最终,刁福林大手一挥:“成!苏姑娘既然是同乡,这一路便跟着我们。不过有言在先,路上艰苦,姑娘可莫叫屈!”
“刁大哥放心,我省得。”
苏若雪眉眼弯弯,声音清甜。
刁福林也是个厚道人,当即把那些想凑近苏若雪坐的年轻镖师轰到后面车上,惹得众人一片嘘声。
“头儿,不厚道哈!咱们都是渝国老乡,和苏姑娘说说话咋了?”
“就是就是,防咱们跟防贼似的!”
“唉,人和人最基本的信任都没得喽!”
一群汉子在后方马车上叽叽喳喳,抱怨刁福林不近人情。
刁福林笑骂:“你们几个龟儿子,心头想啥子自己清楚!都给老子老实点!”
苏若雪倒不介意,自顾自在头车车辕坐下,一双小腿悬在车外,轻轻晃荡。
她今日换了身方便行动的鹅黄短襦,下系葱绿罗裙,长发以同色丝带束成马尾,面纱未摘,只露出一双清澈明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沿途风光。
苗乡十万大山的秋色,确是极美的。
远山如黛,近岭染金,枫林似火,银杏若霞。
道旁偶有野菊丛生,星星点点,幽香袭人。
天高云淡,雁阵南飞,更添几分寥廓苍茫。
“苏姑娘,我瞧你气息不像修炼之人,你一个姑娘家,咋个跑到苗乡这地界来咾?屋里爹娘不担心么?”
用午饭时,众人就在车上对付,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凉水。
刁福林挨着苏若雪坐下,递过一块硬面饼,忍不住问道。
苏若雪接过面饼,低头小口吃着,面纱下的笑,有些苦涩。
但很快她便抬起头,眉眼弯成月牙,声音脆生生的:“还好吧,我都不是小娃儿咾。再说......我可学过拳脚功夫,是武道修士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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