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丁无痕最后一个字落下，陷入死寂般的沉默时，卡尔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带着浓重不祥气息的海风，仿佛要将那份沉重吸入肺腑。
他用同样低沉、却带着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的声音，接上了下一段。
那是他们共同的记忆，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背靠背杀出血路后。
对那首绝境悲歌的共同理解与灵魂的升华，是对袍泽之情最深沉的祭奠与超越生死的承诺。
两人低沉的声音，在呜咽的海风中奇异地交织、共鸣：
“此战之中，歃血祭袍。
亲披将甲，亦否称功。
血泪满霜，只叹同袍！
白鬓如血，霜盔血玉。
星槎渡魂，魂寄螭吻。”
“星槎渡魂，魂寄螭吻……”卡尔在心中默念着这古老的词句。
传说中，龙生九子，螭吻喜吞火镇浪，能保舟楫平安，亦为逝者魂归之所。
在这灭顶之灾的紫色阴影下，这寄托着对逝者无尽哀思的词句，也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蕴含着对生者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平安祈愿。
海风呜咽得更甚，如同无数未能瞑目的英魂在低语、在哭泣、在催促。
丁无痕与卡尔并肩而立，如同两块历经亿万年风浪冲刷、雷火劈凿而依旧倔强挺立的礁石。
沉默地、死死地凝望着那片吞噬了无数希望、梦想与鲜活生命的紫色地狱。
脚下的旗舰，正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引擎的轰鸣穿透海浪的喧嚣，如同不屈的战鼓。
在这末日序曲已然奏响的时刻，倔强地、一遍又一遍地敲响着生的节奏！
“走吧，回去下面还需要我扛着！”丁无痕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静默，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看向卡尔，眼神深处是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自己还有二三百年的漫长寿命，可对面这个从少年时代就一起摸爬滚打、无数次从死人堆里把他拖出来的兄弟呢？
作为普通人类中的强者，卡尔的生命之火又能燃烧多久？
能破百吗？
丁无痕心中苦笑，答案清晰得如同眼前的紫色壁垒——大概率是不能。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愧疚、不舍、对命运不公的愤懑，以及一种近乎诀别的沉重。
卡尔却似乎瞬间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沉重，脸上立刻浮现出丁无痕无比熟悉的、那种混不吝的痞笑，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块大点的石头。
他猛地伸出手臂，极其熟稔又用力地箍住丁无痕的脖子，勒得丁无痕差点一个趔趄，粗声粗气地吼道：“出事儿兄弟一起扛！
怕个蛋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地陷进去有老子垫着！反正有你兄弟在，慌个鸟！”
这熟悉的动作，这粗鲁却滚烫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丁无痕心头的万钧寒冰。
他扯动嘴角，一个真正带着温度的笑容在脸上漾开，带着释然，也带着无比的坚定。
是啊，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扛。有卡尔这样的兄弟在侧，有着数万愿意将性命托付给他的袍泽，这就足够了。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情义，就是他劈开这绝境的刀锋！
“准备一下通知，丁天！”丁无痕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果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统帅威严，之前的挣扎与苍凉被彻底压下，“让他准备好撤！
带上他能找到的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给我从那鬼地方撤出来！不惜一切代价！”
命令斩钉截铁。
卡尔正准备开口，似乎想提醒什么。丁无痕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直接抬手打断，眼神锐利如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废话！告诉丁天，如果那洛德还有奥利维雅不肯走……”
丁无痕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实在不行，就让丁天把他们打晕！扛也得给老子扛出来！
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你刚才说了，老子还是少年，那我亲自去捞人！”
卡尔沉默了。这短暂的沉默并非犹豫，更像是在快速权衡利弊，思索着如何将最坏的消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自己的兄弟。
片刻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和沉重，缓缓开口：“洛德，奥利维雅……，还把他妹妹置于险地……那俩怎么办？
那疯子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死你的！
更不要说黑执事那几个护犊子成魔的家伙了……他们可不管什么大局，五月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卡尔的声音里透着对那群人行事作风的深深忌惮。
不是怕报复，是怕兄弟情谊再断了，丁无痕身边的朋友本来就没几个。
“你有信心指挥全体舰队吗？”
丁无痕似乎完全没有打算回答卡尔关于五月的尖锐问题，反而像切换了频道。
目光如炬，直接抛出一个重量级的问题反问道。
卡尔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了箍着丁无痕脖子的手臂。
这个问题本身对他而言倒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难题。论军事素养、指挥能力、临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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