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到得早,被引至一间名为枫亭的和室,纸门半开,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白石为砂,勾勒出涟漪纹路,几块青苔斑驳的石头静卧其间,颇具禅意,里奈跪坐在榻榻米上,背脊挺直,双手规整地置于膝头,目光落在庭院里,思绪却有些飘远。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荷色的衣服,花纹是若隐若现的流水纹,配了珍珠耳环,妆容清淡得体,是绝不会出错的淑女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审视,如同覆在温婉表象下的一层薄冰。
伊万诺夫几乎是踩点到的。
门被大力拉开的声音惊动了里奈,她转过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廊道的光线。
他穿着裁剪合体的深色西装,但领带打得有些歪斜,脸上带着匆匆赶路的微红,头发似乎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体格健壮,面容粗犷,浓眉下灰色的眼睛锐利有神,扫视室内时带着职业性的、快速评估的意味,与这间和室的静谧典雅格格不入。
“抱歉久等了,路上有点堵。”
他的声音果然如媒人所言,低沉粗犷,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不太习惯跪坐。
动作有些笨拙地在她对面坐下,震得矮几上的茶杯轻轻一响。
“没关系,伊万诺夫先生,我也刚到不久。”里奈微微颔首,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平淡,她发觉伊万诺夫似乎刻意维持严肃冷漠的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介绍人,他的母亲,那位热情洋溢的夫人,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烘托气氛,将双方的家世背景、工作成就又简略而夸张地复述了一遍,伊万诺夫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目光落在里奈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里奈则维持着标准的微笑,眼观鼻,鼻观心,只在必要时应和一两声。
寒暄过后,料理开始一道道呈上。先付、向付、烤物、煮物……食材精良,摆盘如画,他母亲努力寻找着话题,从最近的气候谈到时政新闻,再试图将话题引向个人兴趣,伊万诺夫的回答直接而简短,常常是“还行”、“不太了解”、“工作忙,没时间”。他吃东西很快,但并非粗鲁,只是效率极高,仿佛在完成一项进食任务,对盘中艺术般的造型并无多少欣赏之意。
轮到里奈说话时,她的话也不多,回答得体但缺乏延伸,当被问及业余爱好,她想了想,说:“看看书,偶尔听听古典乐。” 伊万诺夫“哦”了一声,接了一句:“挺好,静心,”便没了下文。空气一度有些凝滞,只有餐具之间轻微的碰撞声。
里奈还是愿意寻找姻缘的,暗中观察着他,他拿筷子的手势很稳,切割食物时手腕有力,指甲修剪干净但边缘有些粗糙,虎口有隐约的茧子,或许是常年握枪或某种工具留下的,他的坐姿虽然不适应,但腰背始终挺直,是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体态。他的眼神在偶尔扫向她时,并非男女间的打量,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对象?
一个需要评估的个体。
这让她想起警校教官审视学员的眼神。
同样,伊万诺夫也在评估她。
漂亮的亚裔面孔,无可挑剔的礼仪,但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她的眼神过于清明,甚至有些冷,看向他时没有寻常女性初次见面的羞涩或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分析”的目光。他见过各色人等,直觉告诉他,这女人绝不简单,也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文静书卷,媒人说她性格也好,他看未必,至少不是那种容易亲近、愿意依附他人的“好”。
她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或许藏着激流或寒冰。这样的女人,怎么会需要相亲?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藤原检察官在工作上一定很出色吧?”伊万诺夫尝试将话题转向相对安全的领域。
“分内之事。”
里奈回答得滴水不漏,“伊万诺夫组长破过很多大案,令人敬佩。”
“都是团队协作,运气也占一部分。”
他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工作上的荣耀,“压力也大,经常没日没夜,家里难免顾不上。”这话带着一点试探,也有一丝自嘲式的坦白。
里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微微点头:“可以理解。职责所在。”
她的回应依旧平淡,没有表达同情,也没有流露出对“顾不上家”的潜在伴侣的担忧或嫌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对方,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
介绍人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试图插科打诨,效果甚微。
介绍人的目标是让他们干柴烈火地立刻搅到一起,搅它个天昏地暗,最好给自己搅个孙子出来,最终,他们二人在相亲宴上四目相对许久,也没能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眼神里擦出爱情的小火花,寒暄也不顺,越说越感觉彼此都不是自己世界里的人,干脆以食为天,藤原里奈趁此机会,把没机会吃的山珍海味炫了个够,最后他们在这场差强人意的相亲里唯一达成的共识——就是在各路亲戚和朋友的议论纷纷中埋头干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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