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棍嘛,都有个绰号,譬如‘司命判官’‘愚公’什么的,这个人自称‘神笔马良’。”周夫子说道。
子君兄闻言,道:“果真是混口饭吃的行当,你等这些江湖中人的称呼真是……啧,旁人这般叫你等,你等听了不会觉得尴尬吗?”
“刚开始叫这等绰号时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巴不得有个道上混的‘名号’呢,旁人不叫,自己都会这么喊。待能察觉出这等名号的‘尴尬’时,名号早打出去了,周围人都这么叫习惯了,你便是想纠正也纠正不了了。”周夫子说道。
“虽是有些尴尬,不过得亏那句老话——‘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号’,即便是自取的,总也有几分道理。”子君兄看着脸色微变的周夫子,知晓自己接下来的话定是问对了,他问道,“他为何自称‘神笔马良’?”
“似那故事里的马良一般,笔下的画能成真?”子君兄问道。
周夫子却是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不止画的好,写的也一样好。”
这话一出,子君兄不由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故弄玄虚便喜欢用画的和写的,而后似马良的画一般成真。”周夫子说着,看了眼子君兄,“他是真的不缺钱,毕竟能画能写,哪里不能混口饭吃?真不缺宗室这根吊着的萝卜。”
“听起来倒是好生厉害的一个人!”子君兄说道,“竟有马良那般落笔成真的本事,怎的宗室中人不将之供起来呢?”
“你别忘了,我等是故弄玄虚的神棍。”周夫子在‘故弄玄虚’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瞥向子君兄,“你想想钦天监的那个‘司命判官’以及我这个‘愚公’呢?你看我会移山吗?”
“故事里的愚公虽愚却坚韧不拔,踏实的很,同你走的完全是两个路子。”子君兄说道,“如此说来,他画的和写的成不了真了。”
“真那样的话,宗室中人早将人轰了,连根萝卜都懒得吊给他了。”周夫子说到这里,神情微妙,“他画的和写的倒也不能说成不了真,左右过后都能圆回去。只是每回事前‘画的和写的’那叫人理解的是一回事,待到事情发生了,却又是另一个样子的。那群宗室中人拿着另一个样子真实发生的事去寻他对峙,在他口中一解释,竟又回到那画的和写的上头去了,意思是他总是没错的,是旁人没有领悟对他的意思罢了。”
话未说完,子君兄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对面神情古怪的周夫子也摇头失笑,他道:“就是马后炮的解释总是对的,可事前总是不准,是也不是?”
周夫子点头,玩味道:“当年我觉得他就是个卖弄一张唬人的脸同嘴皮子功夫的角色。可今日这番悟透之后,方才又看到了‘神出鬼没’的他,倒是有了不同的想法。”
“宗室中人拿根萝卜吊着他,他那画的和写的难道不是同样拿根萝卜吊着宗室中人?”周夫子摩挲着下巴,说道,“没有一次说准的,那准头比我还差,可事后寻他对峙,又总能马后炮的圆回去。证明他画的和写的是对的,是宗室中人自己眼拙而已,怪不得旁人。”
“既如此,怎的不干脆让他自己事前解释一番,免得事后马后炮?”子君兄饶有兴致的问道。
“照这位‘神笔马良’自己的说法是‘天机不可泄漏’,一旦说出来就‘不灵’了。既然‘不灵’了,那他嘴里说的必然不准了。”周夫子说到这里,瞥了眼对面若有所思的子君兄,“我原先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可眼下细一想,觉得这般个‘骗’其实也是要本事的。”他说道,“人总是要承认自己的不足的,一旦承认自己资质不行,犹如将混沌的眼擦亮了,再看,这般个‘骗’,何尝不是针对宗室中人下的套?且还当真套成了?”
“是啊!再看他这般让宗室中人赶人又不是,不赶人又不是的手段,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子君兄说道,“要做到这个,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逮了个正着。就是打从一开始就清楚宗室中人的伎俩,而后设了个相同的局将宗室中人套了进去,让他们也尝一尝被萝卜吊着的滋味。”
“如此看来,他才是真的厉害。”周夫子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明明同我等一样是那‘弱势’之人,看着似是被宗室中人随意欺辱的份,可实则却是给了宗室中人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我还有那些所谓的军师们是被宗室中人耍了那么多年,他却是将宗室中人反过来耍了那么多年。”
说到这里,周夫子忍不住再次唏嘘,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叹道:“人同人之间的资质果然是不同的。”
若对方是个同自己处境不同之人还好说,毕竟还能寻一寻对方处境比我更好,所得的那不外传教导以及背后靠山或许比自己更硬的借口安慰自己不如对方也不奇怪,可这么个人,就是同他们一样的处境,偏生这么多年走出了不同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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