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浑浊的冰冷的深水里不断往下沉。
周围全是阴沉沉的冷水，它们汹涌着灌进他的耳朵、鼻腔、喉咙，把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都隔成模糊的嗡鸣声。
虞时玖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往更深处拖拽。
太阳穴上还残留着电流灼烧过后的刺痛感，那种痛和他身上被约束带勒出的淤青，还有被胶带贴住嘴唇后咬破舌头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构成他此刻身体的全部感知。
虞时玖一时间甚至不想挣扎了，他觉得好累又好痛。
“……都是假的……假的……”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翕动嘴唇，重复着这句话。
是梦，都是梦。
安洁是假的，何玲玲陈毅是假的，许寒也是假的，其实自己的身边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人，也不存在说会保护自己的人。
虞时玖比任何人都更很清楚这一点。
他一个人在这里被关了快四年的时间，期间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人会来救自己，最开始他幻想的是妈妈，但妈妈已经死在浴缸里了。
后来他又开启幻想是陆楚生——那个和自己一起养肥肥，隔着铁栅栏和他拉钩的陆楚生。
陆楚生也说过会来带他走的，但陆楚生失约了。
到底失约了多久呢？
一年，两年，三年？
还是多久？虞时玖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一开始他还会在放风的时候趴在窗边往巷子里看，幻想巷口会忽然出现那道穿白衬衫的身影。
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那道属于陆楚生的身影却再也没出现过，久而久之，他也不看了，甚至连窗边都不愿意靠近。
都是假的。
所有承诺过会保护他、会带他离开这里的人，最后都会消失不见。
想到这，虞时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东西滚烫、尖锐，像一把被烧红的刀，从他心脏的最深处往外捅，捅穿皮肤，痛得他猛地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叫。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在骗他？凭什么他要在这种地方被关这么久？凭什么陆楚生说好了要带他走却连一封信都不回？
凭什么他连恨都恨得不彻底——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在那个满是档案香味的下午，陆楚生仰着头看他，说“我不会带你走”。
骗子。
虞时玖在黑暗中蜷起身体，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插进极短的头发里，指甲几乎嵌进头皮。
这个世界的人都是骗子。
他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但是为什么，自己的耳边总是那么吵？
————————
安洁抱着怀里瘦削的虞时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她把虞时玖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剃得极短的发顶，目光扫过何玲玲、陈毅和许寒三人。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病区大门被锁了。”
陈毅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说：
“我刚才从后勤通道绕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两个穿管理层制服的人在护士站翻档案，看脸应该是「黑袍教会」的玩家，他们手里有电击棍，可能是从副本里拿的。”
“「监察队」那边呢？”
何玲玲摇了摇头：“林凤刚才来过，她说陆楚生已经查到通关条件了，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安洁怀里蜷缩成一团的虞时玖身上，没有把话说完。
安洁几人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通关的必要条件是杀死虞时玖，那陆楚生呢？他会怎么选？这毕竟是公会赛，再有私情也不能做的太明目张胆……
安洁垂下眼皮，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脸。
虞时玖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依旧涣散，只是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假的，都是假的。
“……时玖。”
安洁的声音很轻，“快点记起来吧。”
等记起来了，一切痛苦就能烟消云散了。
安洁抬起头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经消失了。
“许寒。”
“我在！”
许寒猛地站直，眼眶还红着，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安洁：“你的天赋技能能用几次？”
许寒闭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体力值，咬牙说：
“全力治疗的话还能用三次，三次之后我大概会脱力，大概要缓十分钟才能勉强走动。”
“够了。”
安洁：“等会你给时玖治疗看看情况，应该可以加速他恢复身体，如果遇到危险，不要吝啬防护道具。”
“好！”
许寒回答的很是迅速，几乎是立刻应声。
安洁这才转头看向陈毅，“陈毅，你去守住病区东侧的走廊，那边是唯一的消防通道，「黑袍教会」的人如果想杀时玖，一定会派人从那边过来。”
陈毅点点头，没说多余的废话，“好。”
他转身快步走出治疗室，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治疗室里只剩下安洁、何玲玲，许寒，还有蜷缩在安洁怀里神志不清的虞时玖。
“玲玲。”
安洁犹豫着开口，“你的「鬼瞳」还能用吗？”
“效果有限，但可以用。”
何玲玲抬手擦了擦脸上渗出的冷汗，“但只能用二次了，再用下去我的视力可能会开始衰退。”
“二次也差不多了。”
安洁说着，把怀里的虞时玖轻轻放在治疗室角落的墙角边，让他背靠着墙壁，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她蹲在虞时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太阳穴上那块被电流灼伤的痕迹上停了片刻，才低声道：
“时玖，安姐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
虞时玖没有任何反应，睁着眼睛看着她。
旁边的许寒看的鼻子酸酸的，赶紧也靠着墙角坐了下来，握住虞时玖的手对着安洁保证：
“安姐你们走吧，我会保护好时玖的。”
“……别吝啬防护道具。”
安洁又叮嘱一遍才站起身，从系统背包里抽出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
“玲玲，我们——”
最后一个走字还没说出口，安洁余光落在地上躺着三个NPC身上。
她略微犹豫了两秒，立刻快步走向那两个晕倒的男护工身边，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人拖出治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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