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鸿运躺在那儿，双眼裹着厚厚的纱布，一动不动，像一具被临时收起来的尸体。
可门一响，他脸上的肌肉就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醒，是吓的。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慌，藏都藏不住。
庄岩走近，脚步很轻，却像踩在他心尖上。
两人谁都没开口。
屋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水滴落的声音。
庄岩盯着他，慢慢开口：“你撒谎了。
假口供，编得挺溜啊。”
“啥？我……我没啊！”龚鸿运嘴唇抖得像风里破帆，声音都岔了调。
“你清楚我在说啥。”庄岩嗓音冷得像刀刮铁，“从头到尾，你在骗人。”
“真没骗！警官，我真没撒谎！”龚鸿运声音快哭出来了。
“是吗？”庄岩嘴角一扯，笑得没一点温度，“你说，胡昕然约你去他家，你一进门，看见他躺在地上，他老婆手里攥着刀，卫生间里还蹲个野男人，情夫？”
“对对对！是、是这样！”龚鸿运点头如捣蒜。
庄岩突然往前半步，压低了嗓子：“要是你就是那个情夫——和他老婆合谋干掉他，刚完事儿，门一开，你看见一个外人闯进来，亲眼看见了全过程。
你，会放他走？”
龚鸿运哑了。
嘴张着，发不出声。
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因为答案太简单了。
人你都杀了一个，还在乎多一个？
瞎子怎么了？瞎子就看不见了？你敢信一个刚目睹凶案、还活着的人，会安安稳稳从你眼前走出去？
你要是真干了这事儿，你能放他活？
龚鸿运呼吸都停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编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在给自己挖坑。
庄岩没停，接着往下砸：
“你说你离开那屋子后，回家倒头就睡？”
“你一个没见过死人的普通老百姓，刚亲眼看着一具尸体，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凉了——你能睡得着？”
“就算你铁打的心脏，真睡着了。
第二天，那女人突然找上门，又是哭又是试探，问东问西，生怕你漏了口风？”
“你不觉得搞笑吗？她要真信不过你，早就该在案发现场，拿个铁锤把你脑浆敲出来。
干啥非得绕这么大一圈，来你家演苦情戏？这不是多此一举，是脑子进水。”
龚鸿运的额头，汗一滴一滴往下淌，湿透了纱布，冰凉黏腻，他却连抬手擦都不敢。
庄岩嗤笑一声，逼近：“你说你被那女人从背后用榔头偷袭，打晕了？”
“那你倒是说说，你明明知道他们是杀人犯，你还敢背对着她？你不盯着她手？你不防她动？你当自己是拍偶像剧呢？”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真当你自己是睁眼瞎，什么都能信？”
龚鸿运喉咙里咕噜一声，想说话，却发不出音。
庄岩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瘆人：
“你还说，你醒来后，眼睛就瞎了？”
“你说你听见三个声音，商量着要挖你眼睛、取你肾、拆你骨头。
你怕了，大喊大叫？”
“那你告诉我——麻药打下去，人动都动不了，你为啥能张嘴就喊？你是不是打的是维生素？还是说你身上自带‘麻药克星’Buff？”
“好，就算你逆天，麻药对你没用。
那你瞎了，啥也看不见。
可你说你帮着那剩下一个罪犯，干掉了那个情夫？”
“你咋认出来的？谁是情夫？谁是绑匪？你眼睛瞎了，耳朵比雷达还灵？你能分得清谁是哪个？”
“你是靠闻味儿，还是靠心跳？你瞎着还能打人？你当自己是暗器大师？”
庄岩每说一句，龚鸿运的身体就抖一寸。
现在，他整个人已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烂麻袋。
庄岩慢慢蹲下来，脸几乎贴到他耳边：
“在来见你之前，我去现场重新看了三遍。”
“那地方，打人的，一共五个人。”
“你口供里说，三个绑匪围殴情夫，死了俩，剩下那个，你帮忙一锤子干掉了。”
“算来算去，才四个人。”
“那第五个——”
庄岩停顿一秒，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是那个女人吧？”
“你们五个，合伙把那男的剁成了肉泥，然后你，装瞎，装受害者，骗我们？”
“我说的，对不对？”
“接着说，你口供里后面那段——那个最后的家伙，带着你和你嫂子开车跑了？”
“然后你嫂子醒了，掏出一把刀，当场捅了他？追出去，亲手结果了他？”
“啧……你那时候不是瞎了嘛？双眼一片黑，连自己裤衩啥颜色都看不见，咋就知道这些细节？耳朵听见的？你耳朵能听见人从车里冲出去，刀子扎进肉里，人倒地的声音？”
“你先前可说你自个儿逃命去了，慌得跟被狗撵的兔子似的。
可你倒好，连对方咋死的，几下捅的，哪一刀插心口，记得清清楚楚——你当自己是AI录音笔？”
“还有啊，你不是说你撒腿就跑吗？那车在后头追你，你咋还能听见轮胎碾地的声音？你瞎了才几天？刚失明那会儿连 stairs 都能绊死，现在跑得比马拉松冠军还溜？”
“行行行，我认了，你天生神力，瞎了还能飞毛腿，车子都追不上你。”
“可你居然说你听见翻车了？还听见爆炸了？”
“好，算你牛，这些你都听见了——那我问你个简单常识：一辆车冲进庄稼地里翻了，四周围光秃秃的，连块石头都没有，你告诉我，这车咋就炸了？”
“我去现场看了，油箱确实是爆了。
但你猜怎么着？油箱盖子呢？它根本没和油箱连一块儿！那玩意儿，可是整个油箱最硬的部位，焊接得跟铁屁股似的。”
“可它呢？好端端躺在两米外的土坷垃上，链子被硬生生扯断，连个火烧的痕迹都没有——像有人特意拧开，扯断链子，再点的火。”
“尸体烧得干干净净，车里头也是，连方向盘都碳化了，活像被人兜头泼了十升汽油，再划了根火柴。”
“那油箱里的油，咋跑进车座里？咋流到你嫂子身上？咋漫得到处都是？你当那是自来水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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