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钛族和人类，是不可分割的伙伴。”火风举起杯子，紫红色的液体在陶瓷杯壁上挂出了一层薄薄的酒痕，他的声音比刚才在指挥部里对着全息作战地图时松弛了许多，音调微微上扬，四根手指捏着杯子朝对面两个人的方向虚虚一敬，然后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我们的目标只是——发展提携、共同防御、银河共荣、上上善道。”
他把这四个四字短语念得极其流利，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某种神圣经文。
然后他把杯子搁在桌上，用那双钛族人特有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类，水平椭圆形的瞳孔在酒意的作用下微微放大，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真诚，
“希望越来越多的人类能够理解我们钛族上上善道的真意。”
那个坐在他旁边的人类维新政府官员显然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
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三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领口的六边形徽章歪到了一边，说话时舌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打结，声音也比平时更高更响亮。
他把身体往后靠在矮桌旁边铺着榻榻米的木质靠背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沾着的酒渍，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醉鬼特有的那种不分场合的坦诚。
“内心深处——我是远见派。”他把这句话说得极直白，直白到旁边的钛族侍者都微微一僵，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包间，顺手把障子门拉得严严实实。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此刻已经不在意了，
“可惜——以太长老们不喜欢远见。同样的，远见也不喜欢以太的长老们。”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钛族素食料理里的肉味豆腐。这道菜是用大豆蛋白和真菌蛋白合成的，通过在人类帝国进口的动物油脂中浸泡来模拟肉类的口感——因为上上善道要求钛族人吃素，但动物不是他们杀的，所以不违反戒律。
这种在道德和口腹之欲之间精心设计的逻辑缝隙，是钛族水氏族法律专家们最引以为傲的智慧结晶。他把那块蘸满了人类帝国猪油和牛油混合物的仿肉豆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继续往下说。
“我也不理解格拉瓦莱克斯之战后的钛帝国所有行为。因为——它没有说明目标，没有制定目标。那我们又怎么面对人类帝国呢？”
他把豆腐咽下去，用筷子敲了敲空碗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但是——这是以太们的决定，长老们的共同决断，我们只能服从。”
火风坐在对面，四根手指把玩着那只空了的酒杯，沉默了片刻。他拿过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一杯，把酒杯举到和视线齐平的位置，透过紫红色的液体看着包间里缓缓旋转的纸灯笼，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低哥特语带着很重的钛族口音，齿音发得过于清晰，但每一个词都咬得很准，显然是在水氏族的外交语言培训中下了苦功夫。
“当时，格拉瓦莱克斯之战——火氏族的族长，向以太长老团承诺，一个月结束在格拉瓦莱克斯的军事行动。”
他把酒杯端到嘴边，在杯沿上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那个笑和钛族鱼类般的大眼睛搭配在一起，看起来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极其糟糕的事，
“哈哈哈——现在，一整个远征舰队的残骸，都还在宇宙里面飘着呢。谁能想到李峰的海军——居然零战损，依靠舰载导弹和舰载机直接摧毁了我们的全部舰队呢？”
他把酒灌进嘴里，杯子搁回桌上时磕得比平时更重，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筷子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紫红色的酒液从他嘴角溢出一点，他用袍子的袖口擦掉了。
矮桌上沉默了片刻。只有纸灯笼在头顶轻轻旋转的细微机械声，和从隔壁包间隐约传来的礼仪性的寒暄。
然后火风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四根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拢成拳头，又松开，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更慢，像是从某个被埋在很深很深地方的东西里一点一点往外挖出来的。
“我怀念李峰出现之前。”他把目光从纸灯笼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只空了的酒杯上，杯底还有一小圈深紫色的酒痕，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帝国主义必须被从人类文化中清除——钛族人必须帮助人类学会上上善道。”
他把这句话说得极其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以太长老的布道坛上直接搬下来的，但他说完之后停了一拍，把拳头松开，用四根手指按住桌面上那道细微的木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坦白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是不能动摇的底线。”
审讯官从饭碗上抬起头。他把手里的米饭轻轻搁在桌上，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对面的钛族指挥官，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
火风把酒杯从嘴边放下来，用那双水平椭圆瞳孔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类。他的表情极其严肃，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在他看来是这个宇宙中最浅显易懂、最不需要解释、却偏偏总是被人类误解的真理。
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像是在宣誓一样的手势。
“因为威权主义是人类的主心骨，人类无法离开规则和秩序，失去领袖和政府，人类就会成为迷途的羔羊。他们高喊着自由，但是连自我保护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依靠我们。”
他放下手指，把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的目光和审讯官的目光在矮桌正上方相遇。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一种钛族人特有的、从上上善道的宏大叙事中生长出来的真诚。
“到那个时候，人类和钛族，才能合作并进——面对混沌、兽人、灵族和虫族。因为人类是唯一愿意和我们沟通的，所以以太长老们认为——”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说出最后那句结论，
“人类是兄弟，而它们才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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