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就着汤吃芝麻汤圆。
许是赶时间,男人囫囵吞了两个,刚要说话,突然猛地呛了一下。
“咳咳咳……”
男人用力的咳嗽着,一张脸被憋得通红。
发现江夏怒视着他,他还颇不好意思的对着江夏摆摆手,,另一只手攥着筷子往喉咙口指了指,像是想解释“没事,就是呛着了”,还下意识往下咽了咽,想把堵着的东西顺下去。
江夏见他还能摆手,便也没太在意,收回目光继续看江冬小猪一样吃着生煎。
可那个男人不咽还好,一用力反倒把异物卡得更死,剧烈的咳嗽猛地一顿,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那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条凳被带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脸瞬间从通红涨成了酱紫色,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他身体晃了两晃,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然后顺着桌沿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整个人开始轻微地抽搐。
“爹!爹你怎么了!”小男孩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拽他父亲的衣袖。可男人只是一个劲地抽搐,死命的掐着自己的脖子,力道之大仿佛要把自己掐死一样。
他的嘴角开始慢慢溢出白沫,眼神都开始发直。
邻桌那个挎着青布包的白发老太太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往里瞅了一眼,当即拍着大腿嗷了一嗓子:“哎呀!这哪里是卡着东西!这是食喉邪祟缠上了!得赶紧请香灰来!我知道前面巷口有个庵堂,化碗香灰水灌下去,保管邪祟就走了!”
她说着就拽着身边的小孙女要往外冲,嘴里还念念有词,说前两年她孙儿卡了鱼刺,灌了半碗香灰第二天就好了,比医院的药还管用。
“瞎扯什么!”
旁边一个穿劳动布工装的年轻工人立刻皱着眉喝止,声音洪亮,一下就压过了老太太的念叨,“都什么时候了还搞封建迷信!人都快憋没气了,香灰灌进去只会堵得更死!有这功夫不如去路口喊联防队,叫救护车!”
周围人也纷纷附和,有人拉着老太太的胳膊劝:“阿婆,人命关天的事,可别乱出主意。”
老太太撇了撇嘴,还不服气地嘟囔“你们年轻人懂什么老法子”,到底被人拉到了边上,没再往外跑。
“别吵了别吵了!快把人扶起来!”有人喊了一嗓子,几个热心的汉子一拥而上。
有人攥着拳头往男人后背上一下下砸,砸得砰砰作响,有人蹲在前面,使劲掰男人的下颌,想把手指伸进去抠异物,指甲都抠白了也没摸着东西……
还有个戴柳盔帽的老工人,死死掐着男人的人中,指节都用力得泛了青。
可地上的男人半点反应都没有,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浅,原本酱紫的脸色慢慢泛出青灰,眼白都翻了上来,嘴角的白沫顺着下颌线滴到地上,眼看着就快不行了。
小男孩跪在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小手抓着男人的衣角一个劲地晃,一声声“爹”喊得人心尖发紧。
“让一让!让一让!”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个穿藏青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他身材不高,皮鞋擦得锃亮,领口打着深蓝色斜纹领带,在周围一片蓝布中山装和工装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他蹲下身,先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并拢两指搭上颈侧的脉搏,眉头紧紧皱起。
周围人见这人举止沉稳、衣着讲究,又戴着眼镜像个有学问的,像见了救星,纷纷往两边退开,有人急着喊:“医生!您是医生吧?快救救他!”
“我是广慈医院的外科医生,姓林。才从汉斯国留学归来!大家让一让,让空气流通。”
林医生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异物卡在声门下方,完全堵住了气管,拍背、喝水都没用。现在必须做紧急气管切开术,在甲状软骨下方切个口子,插通气管进去,才能保住命。”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大家听不懂什么是甲状软骨,但还是纷纷开口:
“那您快切啊!再晚人就不行了!”
“不行。”林医生摇了摇头,“这里没有无菌器械,没有麻醉药,连消毒的碘酒都没有。贸然切开,万一伤到颈部血管,或者引发严重感染,后果更糟。我不能随便动手。以我留学的经验,你们还是赶紧叫人去附近的医院叫救护车,送进手术室还有一线生机。”
“现在尽量让他平躺,别乱碰!”
话说得有理有据,可谁都清楚,最近的医院离这儿也有两三里地,等救护车穿过弄堂颠过来,人早就凉透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气声,小男孩的哭声更显凄厉。林医生站在一旁,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眉头皱着,脸上带着几分专业人士的束手无策,还有几分“条件不足、非战之罪”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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