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抽了蛮多,但这里有一个医学常识需要说明:抽出来的全血并不能直接拿来输注!
血液离开人体后会迅速凝固,必须在采集时加入抗凝剂。孟超医生带来的出诊箱里备有枸橼酸钠溶液,这是目前最常用的抗凝剂。每采集两百毫升血液,就需要加入适量的枸橼酸钠溶液,轻轻摇匀,防止凝血。
然后用四层纱布过滤,滤掉血凝块和杂质,再放进一个用热水保温的铝制饭盒里——血凉了输进去会引起血管痉挛,必须保持在三十七度左右。
即便如此,输注全血仍然存在风险。在没有离心设备的条件下,全血中含有白细胞和血小板,可能会引起受血者的发热反应。
但在六十年代的基础医疗条件下,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选择了。
最后一步是交叉配血。孟超从周贵的静脉里抽了一点血,和每一袋供血者的血做玻片凝集试验,确认没有凝集反应才能用。整个过程他一个人操作,手忙脚乱但步骤却一个不缺。
大老王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抽个血这么多讲究?”
“你以为是灌酱油?”孟超没好气,“抽出来直接打进去,凝血块堵了脑血管,人当场就没了。就算不堵,血型不合、溶血反应,几分钟之内肾功能就衰竭了。你要是想让他死得快点,我现在就直接推。”
大老王不说话了。
细心地丁秋楠,带着失血后苍白的脸色,还在输血前给周贵肌肉注射了一针异丙嗪,以减轻可能的过敏反应,然后才开始缓慢滴注。
嗯,忘了说,异丙嗪这种新药,还是木兰上一次借着高卢鸡大使的飞机送回来的那一批。
幸好大老王不知道这个他只认识前两个字的药物,是木兰采购的新药,要不然周贵的另一条胳膊估计还得消失。
至于枸橼酸钠……
这里千万别和后世大名鼎鼎的“枸橼酸西地那非”混在一起,虽然名字里都带着“枸橼酸”三个字,但它们之间的关系,大概相当于自来水和白兰地的关系……
都含水,但完全不是一回事。
枸橼酸钠的作用是抗凝。它通过与血液中的钙离子结合,阻断凝血因子的激活路径,从而防止血液在体外凝固。简单说,它就是让血液保持液态,别在袋子里或者输液管里结成块。在六十年代,它是输血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标配药品。
而后世那种蓝色小药片的主要成分——枸橼酸西地那非,它的作用机制是扩张血管,增加特定部位的血流量和抗凝八竿子打不着。
换句话说,孟超医生给周贵用的枸橼酸钠,作用是让准备输进去的血别凝固。而几十年后另一种同名不同姓的药物,作用则是让另一种“血流量”变得充沛一些。
前者救人命,后者……嗯,也解决另一种“燃眉之急”。
两者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白色的粉末。
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所以如果读者老爷和审审大神,看到“枸橼酸”三个字就浮想联翩,那大可不必。这个深夜里,躺在临时手术台上的周贵,需要的只是前者而已。
至于后者,那是属于几十年后的另一个故事了。
第三袋血挂上去的时候,周贵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孟超盯着滴速,又摸了摸脉搏,终于松了口气:命暂时保住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裘老先生已经缝完了最后一针,用纱布把断端包扎好,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在微微发抖。老头年纪大了,连夜手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老先生,您歇会儿。”大老王赶紧搬了把椅子过来。
裘老先生摆了摆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透了口气。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厂区的烟囱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贵在麻药和失血的双重作用下,意识时断时续。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身上动刀子,能听到搪瓷盘的叮当声,能闻到酒精和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有一瞬间他睁开眼,看到一个白头发的老头低着头在他肩膀上穿针引线,旁边一个年轻医生满脸是汗地在摆弄血瓶子,门口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撸着袖子排队。
他想:这些人……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来炸他们的啊。
然后又昏了过去。
……
周贵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医务室里很安静。他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还在——不对,是左手还在。右肩那里空荡荡的,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动就疼。
他偏过头,看到孟超趴在床边的桌子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裘老先生躺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盖着床被子,也在打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整理完的纱布。
至于那个主动献血的女医生却没见着……
周贵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潜伏了十二年,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淡了。
在接受训练的时候,白头鹰教官说过,干他们这一行的,命就不是自己的,随时准备为校长尽忠。他信了,十二年里好几次差点暴露,每次都咬着牙挺过来了,从来没怕过。
可当那个比起枪更像是炮的声音响起、胳膊飞出去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没看淡。
他怕死。非常怕。
那种感觉不是我要死了的悲壮,而是我不想死的本能。胳膊飞出去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垃圾校长、不是什么狗屁任务,而是他老娘——那个在乡下种地、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老太太,临死前还拉着他的手说贵啊,好好打鬼子,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他这十二年,过的叫什么日子?
现在,他活过来了。救他的人,是他本来要杀的人那边的医生。那个白头发老头,那个满脸是汗的年轻医生,还有门口那些撸着袖子排队抽血的战士……
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人家却愿意把血抽出来给他。
他周贵活了三十多年,除了他死去的老娘,还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经历过一次生死,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什么校长、什么任务,在阎王爷面前一文不值。
命捡回来了,剩下的日子,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他正想着,门开了。
马金凤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开始收拾桌上的垃圾。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周贵看着她,好奇地问:“他们没直接把你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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