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那一瞬间的失神与袖中藏信的动作,快得如同林间惊鸿,却没能逃过卫渊的余光。
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面前堆积如山的红薯堆上,嘴角那抹惯常的纨绔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在摆弄“格物”之术时才有的专注。
这白鹭仓刚遭过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粮发酵的酸涩味和生石灰的燥气。
卫渊并未去管那些繁文缛节,他依旧穿着那身在泥地里打滚还没来得及换的粗麻短褐,毫无世子仪态地蹲在地上。
左袖卷起,那一块布料早已被碱渍和硝粟燃烧后的余烬染得斑驳陆离。
他手中捏着一片被打磨得薄如蝉翼的竹片,小心翼翼地从红薯表皮刮下一层青灰色的霉斑。
这东西在旁人眼里是粮食坏了的秽物,但在卫渊眼里,这是天然的湿度显影剂。
他将霉斑抖入早已备好的蜂蜡熔液中,那液体浑浊,散发着一股怪异的甜香。
“世子,这……真的是在验粮?”
问话的是站在仓门阴影处的户部侍郎孙和。
这位朝廷大员此刻神情紧绷,左手拇指不住地摩挲着腰间竹简鞘的铜扣。
那铜扣被磨得铮亮,指腹老茧在上面刮擦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卫渊听着耳熟,与西凉铁冶监工手里那把刻刀刃口磨损的一模一样。
卫渊没抬头,只是用竹片搅动着蜂蜡:“孙大人若是不信,不妨走近些看。”
不远处,青禾司主事李瑶正屏息凝神。
她头上裹着的青布包头沾了些许库房的积灰,显得有些狼狈,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她将第七十二张癸卯盐引联票的拓片,缓缓覆在了一盏特制的琉璃灯上。
灯焰跳动,热力透纸而过。
原本空白的拓片上,竟随着温度升高,缓缓浮现出暗红色的蜂蜡结晶纹路。
那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如同血管般蔓延,末端笔锋锐利,直指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字迹——“白鹭仓·永昌三年·红薯·验契柒贰”。
卫渊瞥了一眼那字迹的墨色。
黑中透着一股暗哑的红,那是混了松脂与铁屑的特制墨。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孙和腰间的竹简鞘铜扣,那里面残留的刻字红泥,成分怕是与这墨如出一辙。
仓外,老农黄老根正吆喝着那一头瘦牛,在仓周空地上翻整土地。
曲辕犁划破板结的土层,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除了卫渊,没人注意到那犁铧的缝隙里嵌着七粒黄豆大小的蜂蜡。
随着老根富有节奏的吆喝声和翻土的震动,蜂蜡受热变软,一粒接一粒地坠入新翻开的垄沟之中。
地气湿润,蜂蜡入土即融,迅速渗入红薯堆深埋地下的基底。
几乎是同时,卫渊面前那堆原本只是微微发霉的红薯表皮,霉斑骤然变色!
那一抹死寂的青灰,竟在眨眼间转为鲜活的翠绿,紧接着泛起幽幽荧光。
荧光流转,在那凹凸不平的薯皮上汇聚成形,赫然又是“验契柒贰”四个大字。
这荧光闪烁的频率,一呼一吸间,竟与卫渊脑海中记下的、第215章里那个户籍册封面的暗记闪动频率完全同步。
“一,二,三……”
清脆稚嫩的童音响起。
八岁的小穗脖子上还挂着没取下来的半寸残枷,她正踮着脚尖,伸出缺了指头的左手,数着红薯堆表面的蜂蜡粒。
这孩子数数的节奏很慢,喉结起伏的频次,竟诡异地与仓顶那个用来测风向的风铃谐波一致。
当她数到第七粒时,小小的指尖热度似乎成了最后的催化剂。
那第七粒蜂蜡瞬间熔解,七滴金黄的熔液沿着红薯皮蜿蜒的沟壑汇流,在堆顶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北斗勺柄形状。
勺柄所指,正是仓墙上一块新刷了石灰的空白处。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勺柄看去。
只见那雪白的墙面上,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挥毫泼墨。
朱砂色的字迹缓缓从石灰深处渗出,殷红如血——“孙和手批·仓储·永昌三年”。
那笔锋勾勒出的转折力度,与李家那位长老拐杖芯里藏着的丝绢字迹,系出同源。
仓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卫渊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随手抓起一把刚才刮下的红薯霉斑,混入掌心残留的硝粟余烬,再拌上一点未干的蜂蜡熔液,看似随意地抹在了身旁的仓柱上。
“嗡——”
柱面青光暴涨!
“验契柒贰”四个大字再次显现,只是这一次,那“柒”字末笔极其夸张的弯钩弧度,与之前白狼川冰面下的蜂蜡熔点曲线、乃至雁门关烽燧上铁钉的排列方式,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孙和的脸色瞬间煞白,额角的冷汗大颗滚落。
他不仅是贪,更是这庞大走私链条上的一环。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仅是查账,这是在对他整个关系网进行“点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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