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宫门穿堂而过,裹挟着一股子未散的暑气。
卫渊半蹲在汉白玉阶的第三级,粗麻短褐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脊背上,黏糊糊地难受。
他没去理会周围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只是从身后的陶罐里舀出一勺红薯浆混蜂蜡。
这东西闻起来有一股子发酵后的甜腥味,那是他为了增加粘稠度,特意加了点硝粟余烬。
他手中的竹片像是在雕琢艺术品,轻缓地将那团浆液填入玉阶上一道细长的裂缝。
阶上,户部侍郎孙和僵立在第九阶。
卫渊能听到那急促且紊乱的呼吸声,从上方沉沉地压下来。
他余光瞥见孙和那只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拇指正死命地抠着竹简鞘的铜扣。
那是人在极度焦虑下的本能反应,那枚铜扣的边缘想必早已磨得如刀刃般锋利,因为他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孙和指尖渗出来的味道。
青禾司主事李瑶在此时动了。
她解下头上的青布包,露出了内衬绣着的北斗纹,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拆解一卷军情密报。
那张《丹陛玉阶验契图》的第七十二格拓片,被她稳稳地平铺在摇曳的宫灯罩上。
烛火透纸而过,原本平整的纸面在热力的炙烤下,迅速呈现出密密麻麻的晶体纹路。
那是蜂蜡结晶遇热后的轨迹,像极了枯叶上的脉络,却又带着一种森严的秩序感。
纹路的末端,如同一枚枚细小的箭镞,死死锁定了纸面中央浮现的八个大字。
丹陛·永昌三年·玉阶·验契柒贰。
这字迹在火光下透出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
卫渊知道那是墨里掺了松脂和铁屑的效果,这种特制的官墨,在特定的光照下会产生一种细微的磁性吸附。
而这种吸附感,与孙和竹简鞘铜扣里积攒的陈年红泥,在气味与色泽上完全吻合。
这种化学成分的精准重合,远比任何口供都要来得决绝。
一阵沉重而沉稳的脚步声从宫门外传来。
黄老根那双长满老茧的脚踩在石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手里那柄曲辕犁的犁铧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一股冷冽的青光。
卫渊注意到了犁铧尖端嵌着的七粒蜂蜡,在月光下闪烁着某种诱饵般的诱惑。
黄老根一言不发,只是率领着农夫肃穆而立。
犁铧重重砸地,那七粒蜂蜡受力弹起,像是有引力牵引一般,极其精准地落入了卫渊刚刚填补好的裂缝中。
嗡——
一声细微却又直击灵魂的共鸣声从玉阶内部炸响。
原本粘稠的红薯浆在接触到那七粒蜂蜡的瞬间,颜色骤然从土黄转为深青。
浆液与玉石交接处,那种青色疯狂蔓延,最终勾勒出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验契柒贰。
这种荧光闪烁的频率,一秒三次,不急不缓。
卫渊心跳微微加速,他知道这种频率意味着什么。
这是他亲手调制的“防伪标记”,与西市那杆官秤的尾巴、与白鹭仓那堆发霉粮堆上的青烟,处于完全一致的谐波之中。
这种同步,是横跨了整个大魏农业、商业与仓储的国家信用链条。
“一,二,三……”
小穗那怯生生的声音,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现场近乎凝固的空气。
她那只缺了指头的左手,此刻正轻轻抚摩着玉阶上的蜂蜡粒。
由于紧张,她的喉结在不停起伏,那种频次与宫门铜狮口中铜珠滚动的声响极其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当她的指尖触及第七粒蜂蜡时,孩子体温中的燥热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蜂蜡消融,化作七滴金色的熔液,沿着玉阶那肉眼难辨的微小裂缝迅速下渗。
它们在玉阶中心的位置汇聚、流淌,最终聚成了一个清晰的柄状。
北斗柄形。
那柄尖的方向,并不指向星空,而是如同一个精准的罗盘,死死指向上方那座空悬的龙椅基座。
基座边缘,一层前些日子才粉刷过的朱漆,在这一刻像是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开始缓缓渗出暗红。
那不是油漆的颜色,而是某种被刻意掩埋的朱砂字迹,如同陈年的血渍在一点点苏醒。
孙和手批·礼制·永昌三年。
那笔锋的转折处带着一股不正常的狂气,这种行笔的习惯,卫渊曾在李家长老那根拐杖芯的丝绢上见过。
这种同源的笔迹,彻底揭开了那层温文尔雅的侍郎皮囊,露出了下面腐烂的贪婪。
卫渊缓缓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
他故意没去擦拭左袖上那层碱渍和硝粟余烬,而是顺势将手掌死死按在了那个“柒”字之上。
硝粟遇蜡,在红薯浆的催化下,引发了微小的局部高热。
一道夺目的青芒从丹陛之上暴涨而起!
“验契柒贰”四个大字在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尤其是那个“柒”字末尾那个夸张的弯钩弧度,与孙和此刻死死抠住的铜扣上的划痕,在肉眼中实现了跨越空间的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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