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炮声在滦河岸边响彻，两斤、三斤、五斤的铁质炮子夹杂着破空声飞跃河面，落进毗邻河畔的韩家坟，片刻以后，韩家坟村南，沙土碎木腾空而起，很快又被冲天的烟尘所笼罩。
阚各庄村东的半山坡上，韩林举着远镜，看着数百身穿轻便藤甲的白杆军，缓缓向烟尘弥漫的韩家坟逼近，最前面一排，举着燕尾盾，拉出了一道盾墙。
被烟尘遮挡住视线的韩家坟女真守军，还未意识到明军已经开始进攻，倒是其东边二里许的钓鱼台村，守在那里的女真人派出了一支骑兵来支援，试图骚扰白杆军的攻势。
白杆兵纯粹的步卒，上次在鞑子骑兵的手下就吃了不小的亏，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在山脚下绕道将近十里路的乐亭骑兵迎了上去，双方就在两个村落之间的空地上，以分股小队的形式你追我赶，互相追逐。
秦良玉同样从本阵分出两三百人，向东面去支援乐亭骑兵，这些步卒手里拿着的都是西南边军常见的竹制药弩，矢镞已经淬了毒，他们列着队，在乐亭营与建奴的罅隙当中寻找目标，帮助乐亭骑兵远程打击女真人。
而乐亭骑兵也同样阻拦那些试图冲击石砫弩手的建奴。
这样混编配合双方还是第一次，不过由于彼此信任，配合的还算默契。
仅仅扫了两眼，韩林便知道金士麟成功阻拦了建奴援军的脚步，于是又将远镜对准韩家坟。
冲天的烟尘刚刚散去，显现出了其后的断壁残垣，连接西、南的角墙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堆七零八落的土砖土石，与一些人体的残肢。
其余的矮墙也是豁牙裂口，如同狗啃的一般，同样有几处已经倒塌。
一个茅草房的屋顶被炽热的炮子点燃，夹杂爆裂火星的火舌舔舐着临近的屋舍。
墙后的女真人正对着逼近的白杆军放箭，石砫兵的药弩手在侧翼与女真人对射。
燕尾盾、藤盾能够抵挡直射，但抵挡不了抛射，箭矢冲向空中，越过盾墙，白杆军当中也开始出现伤亡。
但白杆军十分坚韧，前面的队友倒下，后队即刻迈过死伤队友的身体，替补而上，完全没有畏惧的意思。
伴随着冲击阵中一阵奇异的竹哨声响，原本还缓步而行的白杆军阵列开始跑步前进，速度越来越快。
临近二十多步时，第一批白杆军从背上摘下了标枪，伴随着一阵从喉头迸出来的低喝，手中的标枪借着冲劲儿，对着矮墙后的建奴掷了过去，沉重的标枪划过低平的弧线，钻入了女真人的人堆当中。
绝大部分底层的女真人和明军一样，只有一身棉甲，锋利的枪头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布面甲的衣身，然后又割裂里面的血肉，撞碎肉里的骨头。
矮墙后边的女真人刚刚爆发出一阵惨叫，白杆军已经如同拍岸的浪花一样狠狠地撞了过来。
双方隔着矮墙枪刺刀砍，惨叫声连隔着河的阚各庄都清晰可闻。
灰山村沿河而列的车营虽然不再齐射，但也遵从韩林的命令，持续对韩家坟进行炮击，不过这一次为了防止误伤前后两支友军，车营开始轰击村落正中。
让建奴首尾不能相顾。
第二批白杆军已经从本阵当中出发。
韩林看出来秦良玉这是在使用添油战术，通过分批进攻，不断消耗建奴的体力，一批又一批的有生力量，逐渐将体力优势放大。
不过这种战术的劣势也比较明显，越靠前的批次伤亡就越大。
这与之前双方商议的战术不太相符，韩林估计应该是身处前线的秦良玉和秦翼明发现了什么，这才临时转变了策略。
韩林可不是当年在浑河岸边的辽兵和浙兵，坐视友方陷落，被逐一击破，也即时调整了战略，将原本的佯渡变为抢滩。
张孝儿二话没说，亲自登上了一艘渔船，第二部在他的指挥下通过四十来支小渔船、大、小筏子，从西南方向直扑韩家坟。
位于西岸的车营最先感知，陶国振调了五门大小炮，专门轰击韩家坟的西墙，为第二部过河提供强有力的掩护。
……
“妈妈的，这咋跟之前说的不一样？！”
位于韩家坟村北的高勇和杨善也发现了第二部正在真得渡河，他们离的最远，韩林即时更改的军令难以传递到这儿。
原本韩林给他们的命令是截住这一条临河狭窄的孔道，防止建奴从这里北逃，留下遗患。
因此在到达既定位置以后，第一部也只是在村北一里摆出了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并没有真个进入交战当中。
如今战场情形完全不像之前的设想，因此杨善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种事还是比较考验将校的临场发挥的，高勇可不是因为他比杨善与韩林更加亲近才得了更高一级的千总之位。
看着北墙后面戒备不已的鞑子，高勇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二儿子正在渡河，咱们这当爹的，怎么也得帮帮场子。”
“真要打？”
杨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相对于其他方向的兵力来说，他们这里是最少的。
而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他们缺少援军的支持，一旦进攻受挫，或者出现了较大的伤亡，那鞑子因此从他们这里突围出去，韩林之前下的军令可算是白下了。
因此为了完成军令，杨善有些不太愿意冒险，他将心中的顾虑与高勇说了。
高勇反而摇了摇头，瞪着他：“多少年了，你个铁公鸡干啥咋还是这么小家子气的？”
面对高勇的嘲笑，杨善倒是没什么表示，毕竟从一开始高勇就是他的上司。
哪怕成了乐亭营的一部营头以后，高勇还是稳压他一头，而且俩人关系最好，彼此都知道脾气秉性。
其实单从执行命令来说，杨善做的没有任何毛病，无非就是进取不足而已。
“又不是叫你真打，第二部本来是佯攻，现在改为了强攻，咱们只不过是接过他们的活儿而已。”
杨善恍然大悟：“早这么说啊，我说老高哇，你可是跟着咱们大人学坏了，咋也开始弯弯绕绕的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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