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洞穴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滴水声，所以人的脚步和阿难刀摩擦石头的声音都格外的清晰，齐渊隔着很远就能听清楚对方一路而来的动静。
他垂着头，心里有些不满，天菩萨就像个故意搞氛围的家伙，明明可以转瞬即达，却偏要一步步走来，还要弄出声响，生怕两人的见面没个高手的情景。
终于，脚步声来到了近处，僧鞋踩过浅浅的积水，站到了齐渊的身前。
天菩萨抬头打量同样长大了不少的齐渊，看着对方的窘迫，忍不住摇头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齐施主别来无恙啊。”
齐渊缓缓抬起头，他是囚徒，而根据天菩萨的说法，天菩萨很可能就是他的刽子手，他应该感到害怕，感到恐慌。
但他只是冷冷的看着对方问，“为什么是你来了？为什么不是唐真？”
天菩萨想了想，然后回答道：“真君如今在洪洲处理着镜湖诸事，该是无暇来寻你了。”
齐渊皱眉，“你让他来见我。”
他说这话完全是吩咐的语气，而且很自然，就像在要求一个完全不如自己的人去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不是傲慢，是轻视，是自诩高端生命对低端生命的轻视。
天菩萨自然听出来了，他只是笑了笑，每个能思考的圣人尊者都有着自己在意的‘天大的事’，有的人总是认为自己的‘事’比别人的大，自己的‘事’更加的重要。
所以延伸出自己的更加重要。
但其实很多事情翻来覆去也没闹出九洲，这群人里大多都是修行有成的空想家罢了，佛宗何曾少过这些人呢？不肯实事求是的干，只是翻来覆去的想。
今天天上有个窟窿，明天海里有个深坑，后天窟窿和深坑是连在一起的。
精彩的故事满嘴都是，但你问他有什么用？能让人吃饱饭还是能让宗门得到扩张，他们只会说你的眼界太小了。
在天菩萨眼中，此时的齐渊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屑跟对方讲这些，他看的东西做的事情都要实际的多。
“齐施主，见人这种事强求不来，别人不想见便不见，这是礼貌。”他对着齐渊开口道。
这话也不知是在说唐真，还是在说木方生。
齐渊冷冷的看着这个秃头和尚，天菩萨慈善的对视回去，地下洞穴里清冷而压抑。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果然不出天菩萨所料，齐渊又开始说这种话了。
他摇摇头，觉得跟对方聊天是自己的问题，本来就完全无法互相理解的两人，何必非要谈个结论出来呢？
他不再理会对方，而是走上前，去解开齐渊身上那件本来很小的衣服的扣子，衣服敞开，齐渊的身体便露了出来。
那真是一副可怕的躯体，每根骨头的形状都完全袒露了出来，皮肤绷着，青黑色的血管像是一条条虫子无力的蔓延在皮肤下方。
人怎么会如此瘦弱呢？如此瘦弱的人又是怎么活下来？
天菩萨审视了一会儿，并无过多的神色，齐渊也没有，只是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同样在审视。
天菩萨缓缓抬起手，触摸了一下那皮包骨的身体，齐渊依然静默，任由对方的手在自己胸前滑出一条线来。
“如此，方能快且准。”天菩萨缓缓点头。
此时才知道，他刚才竟然在找出刀的角度。
齐渊漠然的挂在那里，好像那一刀不是要落在自己身上一样，他此刻和屠夫家案板上的猪并无太大的区别。
天菩萨拿起阿难刀，刀身还是有些沉重的，他双手托着看向齐渊开口道：“为了这刀我失去太多，不过阿难确实了不起，这刀只要砍下去，杀神亦杀鬼，断道也断命，是当真了不起。”
齐渊冷笑了一下，似乎不屑回话。
“齐施主，你也知我今日非是因仇怨来斩你的，之所以来，只是因为你若再不死，接下来便很可能坏大事。”
天菩萨说的认真，“你若有什么想说的，此时可以抓紧说与我听，我若能帮你便帮你。”
“哈，你知道什么叫大事吗？你们那些‘螺生’、‘大道’就是大事？”齐渊又开始笑了。
“如今还有时间，齐施主可以教我，如果这就是你最后想说的话的话。”天菩萨自觉自己是佛家修士，所以还是慈悲的打算听一听对方的‘无用之言’。
“大事就是——去！把！唐真！找来！”
齐渊的吼声在地下洞穴里回响，天菩萨淡漠的念了句佛号。
看来对方似乎只是太过于惧怕死亡，于是忍不住发癫而已，地下回音来去，最终缓缓安静下来。
天菩萨又等一会儿，确定接下来齐渊似乎并无多余的话说了。
于是抬头道：“若有机会，我会试着劝他来看看你的尸体的。”
齐渊喊完，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垂着头不再回话了。
“那烦请齐施主，为了九洲大业去死吧。”天菩萨换成双手持刀，阿难刀一点点举起，他脸上并无多余的情绪。
杀死齐渊这是件大事，但并非是件难事，他料想对方会挣扎，但阿难刀本身就是涉及因果的法宝，当它举起，那么下落便要斩断身前的东西。
这不会出问题，不论身前是唐真那条线，还是阿难的头。
他对此有着绝对的信心。
齐渊垂着头发出了声音， 咯咯咯的像是骨骼在响，仔细听才发现是牙齿的摩擦声，他好像在憋着笑。
天菩萨只是微微皱眉，他觉得齐渊当真是疯魔了。
你们要看。齐渊低声的嘀咕着。
阿难刀越来越高。
他还是嘀咕着什么，“你们偏要看，逼着我要看。”
“我就知道。”
“看吧！看吧！！给你们看！”
此时刀过头顶，天菩萨最后看了一眼齐渊，毕竟是一位尊者，记住最后的面相也算是尊重。
可这一眼，齐渊却忽然抬头了。
刀锋下落！
天菩萨眼前一阵恍惚，他听到齐渊问自己。
“你知道谁有三只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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