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真翻过沙丘，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只见沙丘的下方有着一片遗迹，它面积蛮大的，由白色的大石块垒叠而成，似乎是一个金字塔的形状，不过此时已经半埋在沙子里了，看起来荒凉又破败。
他见过这东西，当初在环东海的那个密宗岛屿上，和第一大菩萨一同进入的就是这个巨大的建筑，当时觉得它与海岛气氛完全不合，如今放在这里，它依然突兀。
走下沙丘，他伸手拍打，发现还真是实物。
绕了一圈并不见其中有人，他继续向后走，再次登上一个大沙丘，下方又看见一个巨大的东西，他皱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想不通。
那是一棵巨大的横倒在地的树的尸体，它的表面干枯皲裂，但它是那么大，像是一个巨人被半埋在沙子里。
按理说在一片广袤的沙漠中窥见一棵如此巨大的树尸，便好像一眼看到了千年的沧海桑田。
但唐真看到的更多，因为这棵树他也认识，而且算起来有一半是他砍的。
一步步走下沙丘，越靠近越能体会那棵树的巨大，就在他即将走近的时候，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歪下头，退后两步，然后向刚刚自己踩出的沙坑看去，沙子缓缓地流动，露出了一截细小的漆黑的树枝。
唐真蹲下身，伸出手拨开那些浮沙。
然后忍不住摇头轻笑，他终于知道为何沙漠里会散落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只见他伸手从沙子里拽出了一个黑色的干瘪的。。婴儿。
半身为树，半身为人，如一只死了许久的小怪物。
这是唐真亲手埋葬的人皇陛下，因为自身没有大道，却强行含了一口人皇玺的气运，结果导致非人非树，不过活了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哈。”唐真看着手中这东西忍不住摇头笑了，然后像是扔垃圾一样将那婴孩尸体远远的抛开，大步离开，不再去探查那巨大的古树。
因为他已经能推测出为何这些奇怪的东西会出现了。
完整的螺生便是将所有与螺生这套术法有关的东西都容纳了进来，修习功法的人和生灵成为整个螺生运转的动力，而那些没有修习成功或者仅仅是沾染螺生大道气息的则无法 提供任何有用的东西，于是便被扔进了沙漠中。
那密宗的建筑应该是最早第一版螺生的研究场所，所以会出现。
而这棵巨树便是人皇玺的显化，因为人皇是含着一口人皇玺的气运进入螺生的，所以其上也确实沾染了螺生的气息，只不过人皇玺已经毁了，人族气运早已散开，它自然便是枯死的样子。
唐真继续行走在沙漠中，隐隐可见那些沙漠下露出边角的各种零碎 东西，大多他都没见过，也不知道出处，倒是在一处低谷中看到了一个人的尸体。
人已经风化成骷髅，双眼深深的凹陷进去，绻缩的躺在那，异常的是他的身体上长着一棵植物，植物也枯死了，干瘪瘦弱的在风沙里摇摆。
唐真伸手轻轻掐断了那株植物。
这是一棵龙葵。
那么这个人便是。。无救魔尊，一代了不起的圣人为了自己过往的错误强撑着活在神像里数千年，依赖螺生才得以延续数月的生命。
其实他根本不想活着吧，这不是他的时代，也没有他认识的人，他做过的事对错早已成了公论，世人没有走他选的道，走的也很好。
所以这数千年的凝固光阴，他什么也没有做成过，付出的努力和牺牲没有任何价值，错误倒是延续了千年。
且不说好坏，他是个负责任的人，不然也不会用自己大道为人族多走一条路出来，更不会躲在神像里还分润给遗族。
问题也在于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他想承担自己的错误，但又无法找到赎罪的地方。
因为他过往的追随者都已经死的干干净净了，没人记得那些岁月，他的保证与许诺，如今的遗族每个人都敬仰他如神明。
他甚至无法向他们讲述自己的愧疚。
无救应当是希望有遗族人能骂他，或者干脆杀了他的，可惜的是，他害了的人无以伦比的相信着他，于是这份爱让愧疚愈发的沉重。
前往北洲赴死不是佛宗逼得，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选项，而是不属于这个时代与世界的人给自己找到的去死的借口。
背了数千年，不能再错下去了。
唐真轻轻的将那个干瘪枯死的龙葵一点点在指尖捏碎，他对于无救心怀怜悯，他知道无救绝不想让自己的大道再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龙葵大道是他一切错误的开始。
如今，其人已死，功过留给后人评，但他今日做个好人，将这枯死龙葵碾碎，让天下遗族日后梦里亦是难见其形，也算解脱。
“多此一举。”
身后有人轻声开口。
“几乎所有的遗族人都在上面拉磨呢。”
唐真不理，只是认真的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龙葵彻底化为风沙中细密的碎末，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身前的沙土。
回过头，看到了沙丘上束手而立的面苦书生。
“齐渊，你为什么不在上面拉磨？”
唐真问。
“这方天地确实了不起，但终归是天之下的东西，只要有自己的大道便不怕这螺生的压制。”齐渊指了指远处那抹霞光。
“南季礼不就是例子吗？”
是的，南季礼能从外面硬砸穿螺生这片天地的天空，便代表这方天地没有绝对的力量，所以即便南季礼修行了螺生，被了拉进来，你能想象他给螺生拉磨吗。
老人这辈子怕是也没给别人当过牛马，到时候紫色霞光从内绽放，这天地容得下，也吃不下他。
“大道。”
唐真咂摸着这两个字，随后问道。
“你的？”
破烂不堪，乞丐不如的齐渊肃容而躬身行礼，对着唐真回道。
“侥幸窥得天外道，今朝终与君相齐。”
风沙扬起，少年和书生隔着沙尘对视，好似那年崖上春风又起，故事推倒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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