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百块钱,我一分没花,夹在了语文书里。后来奶奶生病住院,我拿出来交了医药费。奶奶知道后,搂着我哭了一场,说委屈我了。可我觉得一点都不委屈,我只恨自己太小,不能挣更多的钱。
田大山只待了一天就走了。临走时,他站在老槐树下跟奶奶说:“妈,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就把颖子接过去,让她受好教育。”奶奶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后来我才从村里人那里听说,田大山在城里又成了家,那个女人比他小十岁,是服装店的售货员。他们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不错。村里有人说闲话,说田大山有了新家就忘了旧的,连亲生女儿都不管。爷爷奶奶从不接话,只是更加疼我。
我十八岁考上省城的大学,是村里第一个本科生。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爷爷去镇上买了两挂鞭炮,在村口放了。硝烟味弥漫在空气里,像某种宣告。奶奶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有零有整。
“这是我和你爷这些年攒的,你拿着,交学费。”奶奶的眼睛已经花了,看人时要眯起来。
我数了数,一共八千三百六十四块。我知道这里面每一分钱都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抱着奶奶哭,说我不要,我去申请助学贷款。奶奶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傻孩子,拿着。我跟你爷还能动,能挣。你去了好好学,给咱家争气。”
临走前一天,我去老槐树下坐着。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我想起了田大山,那个二十年里只出现过一次的父亲。我不知道他如果听说我考上大学,会不会为我骄傲。但很快我就甩开了这个念头,他不配。
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没再要过爷爷奶奶一分钱。每年寒暑假回去,都能看到他们又老了一些。奶奶的腰更弯了,爷爷的咳嗽更厉害了。我劝他们别种地了,他们总是说:“还能动,闲着也是闲着。”
大四那年,我在一家公司实习,每个月有一千五的补贴。我省吃俭用,攒了三千块钱,给爷爷奶奶买了台洗衣机。送回去那天,奶奶摸着崭新的洗衣机,又高兴又心疼:“花这钱干啥,衣服我还能洗。”但第二天,她就学会了用,逢人便说:“这是我孙女给买的,全自动的,可好使了。”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进了一家外企。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我寄回去两千。奶奶打电话来,声音哽咽:“你自己留着花,城里开销大。我跟你爷不缺钱。”但我还是每个月都寄,雷打不动。
工作第三年,我认识了张伟。他是我的同事,踏实稳重,对我很好。谈婚论嫁时,他父母来我家提亲,看到我家的老房子,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轻视藏不住。我爷爷奶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
“颖子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从小没爹没妈。”奶奶说着,眼圈红了。
张伟的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父母。”
婚礼那天,我穿着租来的婚纱,在老槐树下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我一手挽着爷爷,一手挽着奶奶,笑得特别开心。田大山没有来,甚至不知道我要结婚。我也没有告诉他,觉得没必要。
婚礼结束的晚上,奶奶把我叫到里屋,拿出一个红布包。“这是你妈留下的,当年没舍得卖,现在给你了。”里面是那对银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抱着奶奶哭成了泪人。爷爷在门外咳嗽,声音苍老而疲惫。
婚后第二年,爷爷走了。脑溢血,没遭什么罪。我赶回去时,奶奶一个人坐在灵堂前,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我抱着她,感觉到她在颤抖,却没有哭。
“你爷走前说,最放心不下你,怕你一个人没人疼。”奶奶的声音很轻,“我说,颖子现在有人疼了,你放心吧。”
爷爷的葬礼上,田大山来了。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他走到爷爷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后来听村里人说,田大山这次回来,是因为他和后来的妻子离婚了,儿子跟着妻子走了,他现在一个人。村里有人劝他回村,他摇头,说城里住惯了。
爷爷走后,我把奶奶接到了省城。老人不习惯,总念叨着想回村。住了半年,还是回去了,说在城里像坐牢。我只能每个月回去看她,给她买吃的用的,雇邻居帮忙照看。
又过了三年,奶奶也走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还努力睁着:“颖子,要好好的。要是以后......要是你爹......唉,算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点了点头:“奶奶,我懂。”
办完奶奶的丧事,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地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爷爷奶奶都不在了,这个村子对我来说,就真的只是一个地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m.2yq.org)情感轨迹录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