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J111部队，师长办公室里。
一脸疲惫的李光宗师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搪瓷茶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腮帮子紧了紧的他端起来就着冰凉喝了一口，又“砰”地墩回桌上，眉头拧成一个大大的死疙瘩。
对面，高松明政委靠在椅背上，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了八九个烟头，而他的两只手一手搁在肚子上，另一只手上还夹着刚点上的一根——正“嗞嗞”地冒着青烟。
“不行。”烦燥的高政委抬手猛吸了几口烟后，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发出“嗤”的一声响，“陆辰霆和苏念熙同志他俩的要求，咱们得服从。”
李师长急得拍了桌板：“老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顾一言那小子，胸口挨了一枪，都成那样了，咱们不告诉他家里，像话吗？”
“不像话。”高政委承认得很痛快。
李师长脖子一梗，“那你还——”
“可全一琳刚生完孩子。”高政委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他的右手食指不停地在桌面猛擢着，“你让她这会儿知道，她男人……这不是成心是想让她月子都坐不安生？”
李师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深叹了口气后闭上了。烦躁的他右手往桌上那包烟探了去，一把抓了起来，用力地抖出了仅剩下的最后两根烟。
他往高政委扔了一根，高政委秒接住……两人又双双重新点上烟，烟雾瞬间又于他们二人的指间缭绕开。
李师长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一个抬头，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了出来，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散成一团灰蒙蒙的烦闷。
“老高，你是说得对。”他闷闷地补了一句，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可她迟早要知道。”
“那就等全同志身体养好了，等孩子大点。”高政委也吸了口烟，痛快地吐了出口，“到那时候，我亲自上门去跟她说，给她跪下都成。”
李师长与高政委就那么僵着、对视着。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唯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响声都像是在办公室里这两位大佬的心口上重重地踩着。
气不过的李师长，猛地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又猛地顿住了步子，他一个转身，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搪瓷缸子跳起来，盖子“叮叮当当”地滚到地上。
“老子他娘的，当初就该把史兰花那个疯批踢出这个任务！”他的嗓门一下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大如铃，通红着，“我他娘的，怎么就看走了眼？”
“好歹也是个团长，拎不清轻重！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竟然，竟然……对自己战友开枪！”
高政委没接话。他看着李师长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暗叹了口气。
“我当初怎么就……”李师长继续咆哮着，可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又像是忽然发现嗓子里堵了一团湿棉花，“我当初怎么就……同意了让她进任务组……”
他低着头，咬紧了后槽牙，不再吭声了，肩膀也在这一瞬间微微地塌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支撑着他站着的东西。
轻摇了五头的他缓缓地、几近机械地弯下了腰，探手捡起地上那个滚到墙角的缸子盖子，放回到了桌上。
几个月前，高政委提醒过他史兰花看着不对劲，可……可他这一师之长，却不当回事的太过自信了。
高政委终于起了身，走了过去，拍了拍李师长的肩，力道不轻不重，继而哑声道：“老李，这事儿出不能全怪你，毕竟当初那疯批也是上头的那位力荐的……”
“放屁，这事就全怪我。”李师长抬起头，眼眶发红，“当初陆森可是多个电话提醒我？就连你也看出她那点心思？可就我愣是觉得她能拎得清，觉得她好歹是位团长会……”
他说不下去了。余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口，像一根扎进去无法拔不出来的刺。
“现在怎么办？”内心无比自责的李师长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他这一问不像是在问高政委，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墙上的那个“滴答”走个不停的挂钟。
“等。”高政委坐回椅子上，端起那个没了盖子的搪瓷缸，也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等苏医生把顾一言治好。等他活蹦乱跳地回来。等他自己跟他媳妇儿说。”
“要是他回不来呢？”
办公室内又猛地静了下来。
窗外，训练场上兵蛋子训练的口号声远远地传进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发寒的水。
高政委没有接李师长的话，又是暗叹了口气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缸，看着水面上映出来的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半晌，他轻轻地回了四个字：“那也得等。”
这次李师长没有做任何反驳。他重重地将自己砸回了椅子上，揉上了眉心。
墙上挂钟的秒针，还在不知疲倦“滴答滴答”地走个着。一分钟，两分钟……办公室里没有别的声响了。
两个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大佬，各自安静地坐着，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像是两根被人遗忘了千年的老房梁。
脸上布满疲态的他们在等，等那个胸口挨了一枪的年轻人，能像他过去无数次那样，咬着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狠骂一句，“娘的，老子扛过来了。”
蓦地，训练场上的口号声越来越远了，像那潮水退去后的余音。
长吐了口气的李师长，低声地开口了，“我给顾家老头子打个电话，就按苏同志他们说的那样，说归来的中途他和几个兵蛋子又接了个任务，执行去了，暂时联系不上。尽量能拖几天是几天。”
高政委，这回赞同地点了点头：“嗯。”
“到时，要是顾一言真回不来，”李师长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去跟全同志说，我去跪我去认错。”
高政委没接话，他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一饮而尽，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用不着你跪。”
“他会回来。”
嗯呐，高政委绝对地相信苏念熙的医术。
两位大佬不知道，他们麾下的精锐们，已经启程回京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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