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魏若攥着刚从秦楼账房支来的银子，一路偷偷摸摸疾走回了城东那处三进小院。
银子不算多，是洛云蕖提前支给她的一个月工钱。她本不想领这个情，可想到慕容深还躺在床上等着救命，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推开院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快步往里走。
刚绕过影壁，一个身影便从正房里冲了出来，直直扑向她——
“你这个扫把星！你还敢回来！”
慕容深的母亲郑氏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她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可这些日子熬下来，头发白了大半，眼眶深陷，活像六十老妪。
“你把我儿子害成什么样了！他好心救你，你却把他害成这样！”郑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刺得宋魏若耳膜生疼，“我们一家老小被赶出来，深儿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你倒好，出去躲清闲！”
宋魏若被她揪得踉跄了一步，怀里的银子差点掉出来。
“我没有，我是去找钱了——”她试图解释。
“钱？”郑氏冷笑一声，一把推开她，“你一个姑娘家，能找来什么钱？还不是出去卖——”
“胡说！”
宋魏若的脸因为气的涨得通红，可郑氏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不管！”郑氏揪着她的袖子就往门口拽，“你现在就跟我去慕容家！你是宋家的姑娘，宋家赔了那么多钱给慕容涵，你也值些银子！把你送去，说不定他们还能收留我们，能给深儿请个好大夫！”
宋魏若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伯母！您听我说！我找到钱了！我找到活计了！”她死死抓住门框，声音都变了调，“我真的找到钱了，可以给慕容深请大夫了！”
郑氏根本不信，只是发了疯似地拽她。
两个年幼的弟弟从屋里探出头来，大的那个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幕，不敢出声。
“娘——”
大弟弟刚开口，就被郑氏回头一声吼了回去：“滚回屋去！”
两个孩子缩回屋里，门缝里却还露着两双惊恐的眼睛。
宋魏若看着那两双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慕容深清醒的时候跟她说的话：“我娘不容易，我爹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仨。你多担待。”
多担待。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挣扎，任由郑氏把她往外拽。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拽我去慕容家，能换多少银子？”
郑氏愣了一下。
“你想过没有，”宋魏若看着她，带着骄傲道，“慕容深为什么要救我？”
郑氏的手松了松。
“他是读书人，他比谁都清楚，救了我就意味着什么。”宋魏若的声音有些低，“可他还是救了。他把我藏起来，给我送吃的，替我挡着那些人。他被打得半死的时候，想的还是让我赶紧跑。”
郑氏的手彻底松开了。
她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宋魏若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递到她面前。
“我找到活计了。”她说，“这是提前支的工钱。您先拿去请大夫，抓药。往后每个月都有，够你们母子三人吃的用的。”
郑氏看着那包银子，愣了很久。
“你……你去哪儿找的活计？”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警惕。
宋魏若顿了一下。
“秦楼。”她如实道。
郑氏的脸色又变了。
“秦楼？那是青——”
“是。”宋魏若打断她，“可现在是药膳堂。我凭本事挣工钱，不偷不抢，不卖身。”
郑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看看那包银子，看看宋魏若苍白的脸，看看她袖口洗不掉的污渍，忽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深儿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三个，好不容易熬到他中了秀才，以为能有好日子过了……结果出了这档子事……他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差点以为他挺不过来了……”
宋魏若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蹲下身，把那包银子塞进郑氏手里。
“是我连累了你们。”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
郑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宋魏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里走。
“你干什么去？”
走到正房门口，她回过头：“我去看看他。”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只露出半张脸。那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从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宋魏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他就那样躺着，双目紧闭，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身上的伤被包扎过，可绷带下面还在渗血，洇出淡淡的红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谢谢？
太轻了。
说对不起？
又有什么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再也不会冲她眨眼笑的眼睛，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门口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宋魏若回头一看，两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大一小，四只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她。
是大弟弟和小弟弟。
大的那个叫慕容洵，七八岁模样，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却偏要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小的那个叫慕容浩，才四五岁，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宋魏若愣了一下：“你们怎么进来了？”
慕容洵没答话，只是拉着弟弟走进来，站在床边，仰着头打量她。
那目光太直接了，看得宋魏若有些不自在。
“你们……看我做什么？”
慕容洵歪了歪脑袋，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我哥未过门的新娘子？”
宋魏若愣住了。
“什……什么？”
“新娘子！”慕容浩从哥哥身后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新娘子！”
宋魏若的脸腾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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