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紫萱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王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那笑意太周正了,周正得像面镜子,反倒叫人看不清底下的东西。
又看了看那青袍老者沉稳的站姿,也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这第二种方案,听着像是给了她选择,实则早已替她把别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若选第一种,走公会正考,从辨药到控火,一轮一轮地磨,王三嘴上说,真进了公会的门,想拖成十日二十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紫萱阁刚开张不到半月,正是攒人气的时候,关门这么多天,那生意可能就彻底黄了。
若选第二种,虽是擂台,明摆着是王家设下的局,但至少公开——万宝阁中庭,众目睽睽之下。王家再大的能耐,当着满城修士的面,想在丹药成色上做手脚,也没那么容易。输了是技不如人,赢了便是堂堂正正。
可问题是,王家敢摆这个擂台,派出来的对手,绝不可能是寻常之辈。
周紫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倒不是怕,三品丹药她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走完流程。她只是在想,王家会派谁来?是那个青袍老者亲自下场,还是另请了别的什么人物?对方炼这一炉三品丹,最快多久?成色几何?有没有什么偏门的路数自己没见过?
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
然后她转头看向穆实。
穆实站在柜台侧面,一直安安静静地靠着墙,像个不起眼的旁观者。此刻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穆实那个点头,不是为了宽她的心。
他向来不做多余的事。来到碧落城这些日子,他把城里大大小小的丹药铺走了个遍,有的还不止去了一次。外人看他像个闲逛的散客,但他站在柜台前俯身看丹时,目光剖开丹纹的每一寸走向,便能读出那炉丹在哪个时辰投了什么药、控了几分火、差在哪一口气。他从那些陈列出售的成品里,一点点摸清了碧落城炼丹师们的底细——手法熟不熟,心思细不细,对药性的拿捏有几斤几两,丹面上藏不住。
而周紫萱,这几天他们同处一室,他亲眼看着她炼制。
他看得清楚,她的手稳在哪里、悟性亮在哪里、短板又还缺在哪里——比那些摆在铺子里的丹药,要鲜活得多,也真实得多。
所以他知道,周紫萱的手艺放在碧落城里,是能排进头一档的。不是安慰,不是客气,是他用自己的眼睛一点一点看过、一炉一炉比对过后,落定的结论。
那个点头,不过是把这个结论轻轻递了过去。
那一下点得很轻,但周紫萱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半寸。
她重新转向王三,声音清朗如常:既然王管事替我们考虑得这么周全,那我便选第二种。两日后,万宝阁,我与贵方的炼丹师当面比试。
王三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很快隐没在客气的笑容里,拱手道:好,周小姐爽快。那就这么定了——两日后午时,万宝阁中庭,由万宝阁的坐镇丹师担任裁判。届时,还望周小姐准时赴约。
他说完,朝那青袍老者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那青袍老者将玉盒轻轻放回货架,合上册子,朝两个学徒一招手,三人随在王三身后,鱼贯而出。
等王三一行人消失在巷口,周大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周紫萱,压着嗓子问:两日后的比试,你有几成把握?
周紫萱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目送什么,又像是在把方才那一场交锋从头到尾重新捋一遍。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声音不高,却笃定:三品丹药我炼过不少。只要对方不是四品以上,我不怕。
穆实走到她旁边,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分量:这两日,我陪你练练。
周大旺看着他们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紫萱阁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柜台上的茶盏被轻轻搁回桌面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轻轻一荡。
这两天,周紫萱把自己关在炼丹室里,寸步未出。门缝里透出的炉火明灭不定,偶尔能听见炉壁被灵力震动的低鸣,像一头困兽在暗中反复磨砺自己的爪牙。
穆实将自己多年炼丹的心得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有些是从无数废丹中磨出来的血泪经验——哪一味药性子烈如火,投得早了会灼伤其他药性;哪两味药天生相克,却偏在特定的火候下能撞出最巧妙的共鸣;哪个时辰投药能让药力在炉中像溪流汇入江河般自然融贯。
有些则是他结丹之后才悟透的东西,关于灵力与药性之间那层微妙到近乎玄虚的感应——那已不是靠手去控、靠眼去盯的事了,而是用心去听。听炉火呼吸的节律,听药力相互触碰时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回响,像听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辨认自己的脚步。
周紫萱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干海绵,默不作声地将这些一点一点吸进去,吸得又快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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