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航看着对面的人,悠远的伤隐在眼睛里,这是寇晓晨的眼睛:浓淡不一的伤感与孤独,飘忽矛盾的思绪与神色,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这么清淡地把情感在欢笑与忧伤之间来回切换。
“其实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儿女过得好,”他说:“越是不在身边越是这样。只要知道他们工作生活都快快乐乐的,即使不在身边,他们也一样为她高兴和欣慰的,你说是不是?”
冰云看着说话的人,讲自己这么顽劣的童年,难道是为了安慰她吗,“谢谢您,蓝总。”
那个人看她一眼,狭长的眼睛里盛上了真实的情绪,好像他们的交流从这一刻才刚开始。
“其实挨过那次打以后,我该淘还是淘,只是知道学习了。后来长大了听我妈说,才知道我的小学成绩还不至于让我爸那么痛心,他是心痛我怎么不喊。他一方面是因为我妈不在家,觉得我那成绩太辜负我妈了,给我顿尺子,小惩大诫。他以为打一下我准就大叫认错了,没想到……他没打过孩子,心里想吓唬的成分比想教训的多,可打了一下,这孩子也不求饶,他不知怎么办了。打了三下,他自己先受不了了,而且尺折了,他先给吓到了,赶快拉起来看看打没打坏。”
她心里掠过一丝带着轻微伤感的温暖:原来父亲的爱是这样粗砺又温柔的,有爸爸心痛的感觉真好,挨打都幸福。“董事长对您一定最好!”
对面的人闪了一个奇怪而疑惑的眼神,她恍然回过神:
“对不起。我是说——您一定是他最偏爱的孩子。”
“为什么这么说呢?”人认真地疑问道,然后好像忽然明白了似的:“其实我们家最被疼爱的是我姐,受表扬最多的是我哥。”弯起嘴角:“我真应该回去问问我妈,为什么我被生成最小的,却完全没有被最爱过。”
她就忍不住想笑了:原来每个孩子都会这样为了父母的爱而吃醋,不管是多么优越的。可是这没法解释,“是感觉。有了那一次,他肯定最喜欢您。”
对面的人看她,好像并不相信她的笃定,似乎在问:真的吗?
“嗯,”她肯定,“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那么奇妙。不过听名字我一直以为您是长子。”
蓝天航觉得这真是一个敏感得像一支水银柱的女人,而这双眼睛,怎么能装得下水银柱的全部刻度!
“天航吗?也是,应该我最先才对。”
冰云觉得这逻辑也没谁了,好像他是带着名字出生的,而不是他出生以后才有的名字。
“我哥的名字里有我妈妈名字中的一个字,应该是我爸把他最爱的第一个孩子送给我妈当礼物了。”
冰云觉得听这逻辑完全猜不出这孩子的亲妈是谁。
“我姐叫天梦,和他最爱的国之梦有关。但其实他最爱的人是我妈,然后是我姐,然后是我哥,然后,”弯弯嘴:“其实蓝董特别想让我当兵,尤其他打我一顿之后。他和我妈说我是个好兵苗子,可是我高中毕业考上大学走了,没能实现他的愿望。”
冰云笑了,确实,那时候征兵,基本是家长把管不了的“逆子”送进部队的大熔炉,让国家给管。然后回来全都板板正正好儿郎。
“他到现在都还遗憾,两个儿子没有一个当兵的。”
“您做什么他都会喜欢的。”她笃定地安慰道,觉得公子有时候的情绪率真得像小孩,哄吃醋的小孩肯定不能顺着一个话题走,“您为什么会去农村上小学呢?”
蓝天航觉得这是把他当小孩子安慰呢!“可能因为那个年代吧。那时候学校经过停课、串连、复课的运动,教育革命已经开始,提倡大、中、小学生都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时我父母被整,尤其我妈,她法国留学的经历让她成了受资产】阶级毒害的坏分子。她一进学习}班,我爸就把我们送走了,其实这也是我妈的意思。也许他们都认为空气纯净,有草有花的农村更适合小孩子心灵的成长。所以我姐姐被寄放在奶奶家,我和哥哥这两个男孩就被送到更偏僻的乡下老乡家里。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我哥刚上中学。小孩子不太知道什么是苦,虽然童年在家过得很优越,但是农村很自由,一玩就什么都忘了。而且走的时候也有点懂事了,知道在那种特殊的年代,送走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是啊,在一个人心与人性都被扭曲的年代,送离可能更能避免伤害。
“尤其我妈给我们的理由很有趣,她说,就像鲁滨逊漂流记,男孩子不应该活得太安逸,从小要有一次流浪的经历。让我们把一切艰苦就当成荒岛的历练,等一切过去,我们流浪结束,她和我爸会在家里迎接英雄归来。让我要听我哥的话,说他是船长,我是大副。”
冰云忽然就对这个浪漫的女子充满了深深的敬仰,也许,就是妈妈这一句话,阴霾的天空会在孩子的眼里变成巨浪滔天的英雄海洋,万马奔腾的水墨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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