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很羡慕他。”说话的人停下来,拉着嘴角出了会神:“他走的是一个大写意的人生,一生走得充实、从容,也走得很精彩。他的眼界、胆魄、勇气……我不如他。”
她心里竟突然有点酸,为这么优越的人也会悄悄地自卑。
“八五年的百万大裁军你知道吧?”她点点头。“他要把位置让给年轻一代军官,于是自己申请转业。那对于一个当了一辈子兵,血管里除了他的部队与战士根本再没有别的世界的人来说,等于是舍了他的命。”
她不禁眼睛发酸,那该是多么疼痛与茫然的割舍。
“年过半百,从零开始,我根本无法想象他的勇气。”
她不说话,为这样的勇气折服。
“转到地方以后,他不想干领工资,安心养老,开始着手改革一个街道小被服厂,那就是宏业的前身。因为产品没有市场,被服厂早是关门状态,他就一个人把全国市场跑了个遍,回来以后制定了发展方向,然后把所有的工人招回来,开始做服装。厂子活了,但它的产权是集体的,这些年,他创造巨额的利润,但一直就领他几百元的工资。”
她的眼睛更热,为一个老兵只为赢得自己的酣畅人生。
“他活在一个恢宏的时代里,也把他自己的人生活得波澜壮阔!”
她肃然起敬——唯这样壮阔的人生,才不虚一个战士的此生吧!
“我就是被他吸引了,”她听见,“那壮阔里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它会很容易地就让你放弃安于现状,患得患失。当你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每天废寝忘食却比你活得还有活力时,你会费解,会想去探求真相。
“我到宏业时,是它刚刚改制和香港合资,街道让出一部分股权给我父亲,和工人一起持股,和香港投资方成立了股份公司。而我,正好研究生毕业,就以一个普通打工者的身份来应聘。许多人以为这里面有多少私情在里头,我父亲不在乎,他不会牺牲他儿女的前途来成就他的名誉,就像他说的: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儿子,就没有能力也用你,也同样不会因为你是我儿子,就有能力也不用你。公是公,私是私,公司就好比军队,谁规定父子不能在一个阵营?在公司你就是公司的职员,在家里你才是我的儿子。名就是竿下的影,你站得直,影子就不会弯。他告诉我,他随时可以炒掉我,如果我做得不好的话。我也告诉他,我随时可能炒他,如果他不公正的话。”
她好想去采访一下这位头发花白的、率性的探路者,最近距离地感受他波澜壮阔的人生情境!
“宏业走到今天,或者说我父亲带着宏业走到今天,经过了许多艰辛与曲折,正因为知道得太清楚,我才觉得这其中的东西太可贵,值得自己为它的发展尽全力。”
“宏业很幸福。”她由衷地,因为它有一位快意的舵手,和一个时刻都想超越他的儿子!
宏业幸福?蓝天航看着说话的人,缄言善解,温润如玉,情感细腻得超乎想象,和她说话你不用设防,甚至不用思考,她能懂你所有,包括你说出来的和没有说出来的。
“一直都是我在说,伯父是做什么工作的?”
“家父已经去逝。”
“Sorry.”他心里涌过真实的歉意,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
那个人看他一眼,看一眼窗外:“No, sir.You have changed the color of sky!(不,先生,您改变了天色!)”他就忍不住连眼睛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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