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岭的春天来得比无风带其他区域都晚。
矿渣堆上的积雪融得很慢,白天化成水,夜里又冻成冰,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在某天清晨彻底消尽了。
灰白色的矿渣被雪水浸透之后颜色深了一层,踩上去不再像冬天那么脆,
反而带着一种黏重的湿意,靴底陷进去再拔出来时会发出一声闷响。
工艺广场的巷子里,苦和泰店铺门口的“暂停营业”纸牌终于摘了下来。
纸牌在门上挂了太久,边角被雨水洇得发软,摘下来时撕破了一个角。
老头没换新的,只是把破角按回去用透明胶带粘好,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正常营业”四个字,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认识。
他的工作台上那台人造神格引擎还在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已经成了整条巷子的背景音,
和路灯的电流声、远处工艺车间的打磨声混在一起,久了之后反而没人注意了。
张北望从磐石城回来那天带了一车东西。
不是矿石样本,不是勘探设备,是几大箱旧档案。
矿业协会总部在清理地下三层旧档案库时发现了这批被遗忘了至少十年的文件,
大部分是当年老鸦岭矿区的旧勘探报告和已经废止的矿井安全评估,
还有一些被封存在“待销毁”区域的过期人事档案。
林老在退休之前把所有与时远、罗素、姜颜承相关的文件都从销毁清单上划掉了,
用他那枚少了齿轮纹的旧印章在每份文件首页盖了“永久保存”,然后把整批档案转交给了张北望。
张北望把这些文件从车上搬下来时,最上面那箱的封条还没拆。
封条上的日期标记着这批档案被存入地下三层的时间,正好是罗素从矿业协会辞职的那一年。
他在工艺广场的旧仓库里把文件一份一份铺开,同时打开手机外放,让留驻矿区的鸦远程参与讨论。
鸦那边还时不时传来两根手指戳在触摸板上放大图纸的细微触控音,
偶尔夹着郭大年捏碎花生壳的脆响——老勘探师不知什么时候摸进鸦的临时工作站,
一个人占了半张桌,手肘压着那张泛黄的旧矿脉分布图,
正在逐段比对罗素当年在矿区地下修建的那条秘密逃生通道的走向。
文件摊了半个仓库地面。
有些纸张脆得边缘一碰就碎,张北望用镊子夹,一份一份夹,夹了大半天。
在所有文件的最下面压着一个没有贴标签的旧文件夹,夹子里只有一份手写的实验记录,封面写着“载体预置计划-备份”。
记录的内容和时也在第零号井作业平台上找到的那本实验日志完全一致,但字迹不同。
不是时远写的,是罗素。
张北望拿着这份记录坐了很久。
罗素在成为朱亚教会红衣主教之前,是时远在矿业协会的同事,他们共同撰写了载体预置计划的最初版本。
后来罗素被朱亚教会招募,删掉了协会档案库里的所有相关记录,
所有人——包括郭大年在内——都以为他是为了掩盖证据。
但这份备份一直被罗素自己收着,没有上交给教会,也没有销毁。
他封存了第零号井,伪造了封存令,用错了齿轮纹的印章,在洞口刻下那行“钥匙在你自己手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朱亚教会的人正在13区到处找他。
他从矿业协会辞职之后一直没离开过老鸦岭,住在铁锈镇一间没有门牌号的旧平房里,窗口正对着矿区的方向。
每天傍晚他会站在窗口抽一根烟,看着远处矿渣堆上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碎石,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一个已经满了的铁罐子里。
他过世之后,郭大年去过那间平房,铁罐子还在窗台上放着,
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自己那枚少了齿轮纹的旧印章的存放位置。
罗素从来没有背叛过时远。
……
春意逐渐稳定下来之后,张北望开始着手整理铁锈镇的旧火车站。
这栋从旧火车站改建的二层小楼是郭大年的家,也是罗素晚年最后的落脚点——
他在铁锈镇那间没有门牌号的旧平房已经太破,去世之前最后几年是郭大年把他接过来的。
一楼卷帘门常年拉下,二楼窗户蒙着灰扑扑的窗帘,外面搭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阳台,阳台上堆着好几盆早就枯死的植物。
郭大年一个人住的时候不觉得这房子大,现在要把一楼改成矿区历史档案馆,才发现东西多到无从下手。
书架上的勘探报告和矿脉地图堆了几十年,有些纸张已经脆到不能用手翻,
张北望专门从工艺车间借了手套和无酸档案盒,一份一份往里装。
装箱的时候他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饼干盒,盒子上的彩印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图案,打开之后全是照片。
不是风景照,不是合影,全是矿区——不同年份、不同季节、不同角度的老鸦岭矿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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