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秦府的小院，带来了几分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一丝异样的沉静。
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院中的石桌石凳上，也洒在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身上。
桌上，一坛“忘忧酿”已经启封，醇厚的酒香丝丝缕缕，诱人沉醉。
秦泽亲自为郑潼斟满了一杯酒，酒液澄澈，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酒杯被推至郑潼面前，不带丝毫犹豫。
郑潼亦是干脆，端起酒杯，深吸一口气，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喉而下，如同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却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他放下酒杯，目光复杂地看向秦泽，那张年轻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脸。
秦泽神态自若，仿佛款待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又亲自为他续上一杯。
这般熟稔，这般不见外，让郑潼心中的惊疑更甚。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还是招招索命的刺客。
秦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答反问。
“那你，就不怕我在酒里下毒？”
月光下，他眼眸深邃，笑意却不达眼底。
郑潼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笃定。
“秦老将军一世英雄，忠肝义胆，名满天下。虎父无犬子，秦公子若想取我性命，无需用此等下作手段。”
这是他内心深处对秦家风骨的认知，即便立场曾一度为敌。
秦泽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一嗅，而后一饮而尽，这才悠悠道。
“一个能为吴晗蒙蔽，却在认清真相后痛不欲生，甚至不惜对我拔剑相向，只为求一个心安的人，其本性，绝非大奸大恶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郑潼。
“更何况，一个曾心怀天下，立志行侠仗义之人，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心怀天下？行侠仗义？”
郑潼听到这八个字，如同听到了世间最讽刺的笑话，嘴角咧开，发出一阵干涩而悲凉的冷笑。
“呵呵……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绝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当年我郑家蒙冤，是吴晗……是他出手相助，救我于水火。”
“我感其知遇之恩，误以为他是个忧国忧民，心怀百姓的好官，便一心追随，以兄长相称，渴望能助他成就一番事业，匡扶社稷，为民请命！”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浓浓的悔恨。
“谁曾想……谁曾想我竟成了他手中最利的刀，做的却尽是些伤天害理、助纣为虐的错事！”
他猛地又灌下一口酒，酒水呛得他咳嗽起来，眼圈泛红。
“我这一生，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一个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刽子手！”
秦泽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郑潼耳中。
“你当初受吴晗蒙蔽，一心为善，纵然做下错事，其心可悯，其情可原。过错在于吴晗的奸诈，而非你本性的邪恶。”
秦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你若因此一蹶不振，自暴自弃，整日沉溺于悔恨之中，那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真正的无能，真正的懦夫行径！”
那“懦夫”二字，再次像针一样刺痛了郑潼。
郑潼闻言，身躯猛地一震，缓缓低下头，声音艰涩而迷茫。
“可……可如今的我，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声名狼藉……还有什么用？我还能做什么？”
“为万世开太平，此言过矣，也非你我眼下之力所能及。”
秦泽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利剑出鞘，斩破夜的沉寂！
“但，保一方平安，惩奸除恶，护佑些许无辜百姓，并非难事！”
他盯着郑潼，眼神中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你一身武学造诣不凡，远胜寻常军中将士，便是比起我麾下亲卫，亦不遑多让！”
“即便不入行伍，不求封侯拜将，亦可凭借这身本事，为那些深受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欺压的百姓，做些实事！去弥补，去救赎！”
秦泽猛地站起身，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难道，你甘心让你这一身武艺就此荒废？”
“甘心让吴晗之流继续在暗处得意奸笑，祸害苍生，而你这把曾经被他利用的‘利刃’，就此尘封蒙羞，永无昭雪之日？”
秦泽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郑潼的心坎上！
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迷茫、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此刻竟迸射出一缕惊人的亮光！
那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星火，虽微弱，却带着燎原之势！
他死死盯着秦泽，嘴唇翕动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终于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地问道：
“秦……秦公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郑潼烂命一条，承蒙公子不弃，点醒迷津，更不以我过往罪责相究。”
“不知……不知秦公子，可愿……可愿收留郑潼，予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噗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倒在秦泽面前！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崩溃，不再是羞惭的屈辱。
而是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缕对未来的……恳切希冀！
面对郑潼的跪地请求，秦泽并不意外。
甚至当初他在遭遇郑潼刺杀，放他离开时，秦泽就已经算到了今天这一步。
只是秦泽没有算到中间还插了郑潼要杀他这么一道程序。
不过对秦泽来说，顺利招揽这么一位拥有七品实力的武者绝非什么坏事。
有了郑潼在身边，秦泽也能安心的让胜虎替他处理其他的事。
想到这里，秦泽郑重的走到郑潼面前，双手将他扶起。
“从今天起，我便称你一声郑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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