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她视线落到大儿子歪斜的身形、残缺的左腿之上时,宁老夫人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利刃狠狠剜去一块血肉,刺骨的疼瞬间席卷全身。
此前听孙女和儿媳说他身有残疾,那时他只是儿子救命恩人的父亲,关切是真,可到底是不痛不痒。而今,当断腿之人是她离散四十年的长子,那空空的裤腿便成了利刃钢刀,深深刺痛她这个母亲的心。
宁老夫人泪眼婆娑,静静凝望着两个儿子从大门缓步走向厅堂,目光死死黏在司马贵身上,细细打量着离散四十年的儿子。
世人皆道双生子容貌无二、无从分辨,可在生母眼中,兄弟二人到底是不同。
她的小儿子眉眼舒展、境遇安稳,而她的谦之,眉眼间堆满愁苦,仅凭独腿勉强支撑单薄身躯。她无法想象大儿子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独腿经商何其不易!
无数心疼与酸涩翻涌成潮,死死堵住心口。宁老夫人默默跟在二人身后,步履蹒跚、泪眼模糊,几乎肝肠寸断。
四十年了,她朝思暮想的谦之,终于归家了。
她内心欢喜,却更满心刺痛。痛夫君临终仍带着寻子遗憾、死难瞑目,痛自己半生牵挂、日日以泪洗面,更痛眼前爱子,小小年岁便被迫漂泊,苦熬半生、如今只有独腿支撑。
司马贵与宁二爷并肩踏入前厅,抬目未见长辈身影,唯有桌案正中,静静摆放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丸子汤,旁侧整齐摆放两只碗、两把小勺。
闻着熟悉的味道,宁二爷鼻尖一酸,眼底泛起温热:“是娘的手艺。定是娘知晓大哥归来,特意亲手为你做的,是咱们儿时最爱的羊肉丸子汤,大哥快尝尝,可还是当年的滋味?”
直至此刻,司马贵依旧恍惚,始终不敢确信,自己真的寻到了至亲、真的踏回了家门。
宁二爷深知他初归生疏、心绪难平,怕他独自落座局促不安,便顺势在他身侧坐下,轻声细数过往,字字动容:“娘这些年时常念叨,我和大哥最馋她做的这碗汤。早年爹俸禄微薄,只能偶尔解馋,后来家境渐宽、日日可享,大哥却不知所踪……”
忆起父亲四方奔波寻子、母亲半生郁郁牵挂的过往,宁二爷喉头酸涩发堵,连忙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催促:“大哥,快趁热尝尝。”
望着胞弟眼底真切的赤诚与暖意,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至亲温情,司马贵心神微动,缓缓抬手拿起瓷勺。
一口温润羊汤入喉,醇厚暖意顺着喉间蔓延四肢百骸,像一缕温柔晚风,轻轻吹散了他半生的寒凉孤寂。
再咬一口鲜嫩饱满的羊肉丸子,只一口,司马贵便瞬间红了眼眶,热泪汹涌而下。原来他心心念念的滋味,是亲娘亲手烹制、独属于娘的味道。
幼年被老金氏刻意篡改的记忆轰然倒塌,无数细碎的儿时碎片翻涌浮现。司马贵喉头哽咽,望着对面的弟弟,断断续续道:“我想起来了……小时候,趴在桌子上护着汤的人是我,不是我贪吃抢食……是我怕刚出锅的热汤烫到你,死死把你护在身下……那时候,娘还夸我,说我勇敢,懂得护着弟弟……”
“是啊,我的谦之最勇敢,从小就护着弟弟。”
一道沙哑沧桑、裹挟着无尽哽咽的女声,骤然从身后缓缓传来。
司马贵骤然转身。门口处,两鬓斑白、发丝染霜的宁老夫人倚着刘妈妈勉强站稳,早已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幼年零碎的记忆被老金氏刻意篡改,他早已不记得娘亲的容貌,可此刻,他看着门口的宁老夫人,模糊童年光影里,那个拎着羊腿温柔归家的年轻娘亲,与眼前满目沧桑的老妇却重叠在一起。
血缘的羁绊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即便分离四十年,即便司马贵早已记不清母亲的容貌,可此刻,面对宁老夫人,莫名的熟悉感让他无比确认,自己就是这个老人的儿子。
司马贵握紧手中拐杖,借力缓缓起身,残缺的步伐沉重而坚定,一步一步,走向他素未谋面的生母。
他静静凝视着苍老憔悴的娘亲片刻,半生的忐忑、怯懦、委屈与不安尽数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郑重又颤抖的呼唤:“娘。”
这一声称呼,是试探,更是确认。
他知晓亲娘半生惦念自己,可数十年被算计、被苛待、被扭曲亲情的经历,早已让他对“娘”有了下意识的怯懦与防备。
“哎!”一声娘,叫得宁老夫人声泪俱下,她颤抖着伸出双臂,将失而复得的长子拥入怀中,压抑半生的哭声骤然宣泄而出:“我的谦之……这些年你到底去了何处?娘找你、盼你,找得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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