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都城,城东老工业区,废弃化肥厂。
裂缝边缘。
那道人形轮廓从地渊中升起的过程,缓慢得如同噩梦中的溺水。
它不是走出来的。
它是被吐出来的。
裂缝边缘的淡蓝色荧光黏液剧烈沸腾,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湖。
黏液咕嘟咕嘟冒着拳头大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逸散出一丝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混沌气息。
那气息与米戈的真理荧光截然不同——它没有方向,没有秩序,没有意义,只是纯粹地,疯狂地……污染。
然后,一只手。
从黏液深处探出。
那手太长了。正常人的手臂,垂落时指尖大约及胯;
而这只手,垂落时指尖已没过膝盖。
五根手指不成比例地细长,如同五条被拉长的蛆虫,指节处扭曲肿胀,泛着死尸般的青灰色。
指甲漆黑龟裂,缝隙中渗着七彩油光。
手握住裂缝边缘。
一撑。
整个人形挤了出来。
“挤”是唯一的动词。
它的比例完全错误——躯干过短,双腿如同两截被压扁的弹簧,头颅太大且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从左侧耳根裂到右侧耳根的嘴。
那嘴不是张开,而是永远合不拢,露出参差不齐的,如同破碎瓷片的牙齿。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条纹西服。
西服原本应是精致的手工面料,此刻却沾满了裂缝中带出的黏液与未知的黑色血渍。
左袖从肘部撕裂,露出那截过长过细,布满烫伤般瘢痕的小臂。
右襟残缺大半,像被什么野兽撕咬过。
高礼帽歪斜地扣在头颅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那本该是眉骨的位置。
面具——它戴着面具。
那面具惨白,如骨,如瓷,如死人脸皮。五官不是雕刻,不是绘制,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向外撑出的轮廓:
眉弓高耸,鼻梁塌陷,嘴唇似笑非笑。
面具眼眶处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彩色油光。
混沌。
奈亚拉托提普。
不。
是混沌的碎片。
化身中的化身。
玩偶中的玩偶。
即便如此——
它的存在本身,就让半径三十米内的空气凝固如胶。
周海生等人明明已后退二十米,屏息闭眼,依然感到胸腔被无形的手攥紧,耳膜深处响起亿万人的呓语。
那些呓语没有内容,只是纯粹的音节堆砌,如婴儿无意义的牙牙学语,如疯子重复十万遍的癫狂祷词——
【啊。哈。嘻。呼。嘿。呀。】
【是。否。对。错。生。死。真。假。】
【无区别。无意义。无所谓。】
周海生的刀差点脱手。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他没有睁眼。他不敢睁眼。
……
安卿鱼没有闭眼。
他直视着那个从裂缝中爬出的存在。
他的右眼中,那片星河突然——静止了。
不是平息,不是沉寂。
是被震撼。
是那条亿万支流汇聚的时空长河,在看到那斑斓油光的瞬间,骤然……屏住了呼吸。
“犹格……索托斯。”
那存在开口。
它的声音不是从那张永远合不拢的嘴里发出的。那张嘴只是一张装饰,上下颚机械地开合,如同提线木偶。
声音来自它体内。
来自那件破烂西服下,那具比例错乱的躯干深处。那里有一团没有固定形态,不断翻滚涌动的……混沌原质。
它在模仿声带,模仿肺腑,模仿一个真正“存在”的生物应该有的发声结构。
它模仿得很好。
好到让人毛骨悚然。
“真理……当……回归。”
它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破碎的瓷片刮擦石板。每一个停顿,都像是绞索收紧前的喘息。
它歪着头,那歪斜的高礼帽几乎要滑落。它的眼眶——那两团彩色的油光——锁定了安卿鱼的右眼。
锁定那片正在沸腾的星河。
“你……困了它……太久。”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那轻柔比它的癫狂更令人不寒而栗。
“你的意志……是笼。”
“它……是龙。”
“笼……会锈。”
“龙……不老。”
它向前迈了一步。
那双被压扁的弹簧般的腿,迈步的姿势怪异如刚学会站立的婴儿,却瞬间跨越了十米距离。
距离安卿鱼,不足五米。
曹渊的刀瞬间出鞘三分!
刀光如秋水,寒意瞬间割裂了周遭凝固的空气!
这把跟随曹渊历经无数血战的直刀,煞气已浓烈到足以在刀鞘中嗡鸣如活物!
那存在侧过头。
彩色油光的眼眶扫向曹渊。
一秒。
它收回目光。
它对曹渊没有兴趣。
它的全部兴趣,都在安卿鱼右眼那片星河上。
“你……知道……”它低语,“它会……破笼。”
“迟早。”
“当你最在乎的人……当你亲眼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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