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那面战鼓已经沉寂了三十年。
它太老了。
鼓面上的兽皮早已泛出一种深褐色的旧光,像是被风雨和岁月反复擦拭过无数次,边缘的铜钉也生了锈,远远看去,整面鼓都透着一股历史陈旧的气息。
唯有鼓架是新的,昨夜刚换上去,木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清漆味,在清晨的晨光里泛着一层微湿的亮色。
没人记得它上一次被敲响是什么时候。
有人说,是嘉明帝登基那年,敲的是定国鼓;也有人说更早,早到连史官都没胆子把那一页写得太满。
总之,这面鼓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真正响过了。
直到今日。
女帝宜芳站在鼓前,身姿挺直,神色沉静。
她没有穿最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便于行走的暗金常袍,袖口收得很紧,衬得那双握着鼓槌的手越发修长有力。那对鼓槌是昨夜刚送来的,槌头裹着一层暗金色的纹路,是何平安让人以混沌金焱灼过的铁木所制,握在手中沉稳异常,既不轻浮,也不冰冷,像是把某种来自战场的重量压进了这对木槌里。
她立在鼓前,晨风吹动衣袂,发梢微扬,连发间那支极简单的金簪都折出一点锋利的光。
广场上三万将士鸦雀无声。
没人敢说话。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像怕在鼓声未起之前,就先惊扰了这场沉寂已久的肃杀。
宜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只露出一线淡金,像一把刚刚抽出的刀锋。
然后,她举槌。
第一声落下时,整座太极殿都在震。
“咚——”
不是寻常战鼓那种浮在表面的声响,而是一种极沉、极厚、极有穿透力的震鸣,像直接从地底深处砸了出来。檐角铜铃同时一颤,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回响,仿佛被这一声鼓点惊醒。
第二槌落下。
“咚——”
地面石板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缓缓拂过整座广场。那波纹沿着石缝一层层传开,直逼四方宫墙。
第三槌落下时,连空气都仿佛被震得停滞了一瞬。
四周高墙上的尘土微微扬起,广场边缘那些长年不曾动过的旗帜,也在此时悄然一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军魂唤醒。
宜芳手上的动作并不熟练。
她毕竟不是武将,更不是日日操练鼓阵的人。
可她每一槌都落得极稳,稳得没有半点迟疑,稳得像在以一国之君的身份,把自己亲手送上了这场战争的起点。
第九声鼓响落下时,她额角已见薄汗。
可她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擦,只是稍稍收了口气,便继续敲了下去。
广场另一头,何平安静静站着。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提醒。
他只是隔着三万将士,看着那道站在鼓前的身影,看着她一槌一槌把沉默了三十年的战鼓敲活,看着那股久违的人族铁血之气随着每一下鼓声,缓缓从皇城深处苏醒。
他知道,宜芳此刻敲的不是鼓。
她敲的是大玄的脊梁,人族的脊梁。
最后一槌落下后,余音在广场上空盘旋了很久,像一头盘踞不散的巨兽,迟迟不肯散去。
宜芳放下鼓槌,略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朝远处看去。
何平安与她隔着阵列遥遥对望。
他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简单:够了,我收到了。
宜芳也没有回话,只将鼓槌交还给侍从,转身走回太极殿。
晨光从她身后铺下来,把她肩头的衣料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一瞬间,她不像是一个帝王,更像是一个亲自把儿郎送上战场的母亲,转身时背影静得有些重。
何平安看着她走远,随后转身。
“出发。”
两个字,不高,也不重。
可三万人的军阵,却在这一刻同时动了。
甲胄摩擦,铁靴落地,战马鼻息喷吐,长枪齐齐抬起——那一瞬间整支远征军像是一座正在苏醒的钢铁山脉,在晨曦中缓缓拔起。人群没有喧哗,没有嘶吼,只有一种极端克制下才会诞生的恐怖整肃。
韩力走在最前方。
他长剑斜指,整个人像一柄出鞘一半的仙剑,锋芒藏在沉默里,越是不声不响,越让人不敢靠近。
重阳真仙与柳圣并肩而行。
重阳真仙神色淡漠,仿佛世间一切都已见过,唯有眼底那一抹凝重说明他并非无动于衷;柳圣则更静,静得像一根立在风中的青竹,表面温和,内里却韧性极强,天塌下来也未必能折断。
卫景桓浑身笼罩在淡淡的阴气中。
他肩披黑甲,关刀未出鞘,却已让人感到一种宛如凶兽蛰伏般的压迫。他修的是吞噬与镇压之道,体内有兵戈,也有尸山血海的冷意,一旦开战,必是最先撕裂对手的那一类人。
金瞳一身赤金短甲,双瞳里有细微金焰流转,像两点随时会爆开的太阳;红夕绯衣袍鲜红,腰线利落,眉眼极艳,却不是寻常脂粉气,而是一种杀伐之中淬出的妖冶,仿佛她只要一笑,就能叫人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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