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大寒的雪落得正紧。
独孤行离开小镇，独自往西边走去。
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枯树、荒草、远处的山脊，全都被一层素白覆盖，像一张巨大的画纸铺展开来，不见边际。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没过脚踝。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了大半。
前方的路越来越荒僻。杂草丛生处，枯枝覆着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山风吹过，卷起一层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好久没来这里了。”
独孤行停下脚步，站在一片荒坡前。
眼前是一片乱葬岗。枯草覆雪，几座低矮的坟包零落散布在荒草丛中，有的已经塌陷了大半，露出灰黑的泥土，与四周的白雪形成鲜明对比。坟头没有墓碑，没有姓名，只有几根枯枝插在土中，算作标记。风从荒坡上掠过，呜呜作响，显得格外凄凉。
独孤行沉默地望着这片坟地。
就在这时，心湖中响起一个声音：“你小子跑这鬼地方来作甚？”
那是龙狍鸮的声音。
独孤行没有回答，目光扫过一座座覆雪的坟包，沉默了片刻，才平静地开口：“来祭拜一个故人。李牛，李咏梅的弟弟。”
心湖中沉默了一瞬，龙狍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疑惑：“李咏梅的弟弟？她怎么不自己来，反倒让你一个人跑来？”
独孤行平淡道：“原本打算年后和她一起来的。只是近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实在分身乏术。今天也没带什么祭品，就是想离开前，来跟他说一声。”
龙狍鸮却嗤笑了一声：“呵，你倒是个有心人。只可笑，人都死了，你居然还做这些自欺欺人之事。”
独孤行没有动怒，只是森冷道：“等我拜完了，今晚你就留在这儿，把这些坟包一个一个修缮整齐，修到明天早上我们再出发。”
心湖中沉寂了片刻。
然后，龙狍鸮的声音炸雷般响起：“独孤行！你当老子是什么？给你当苦力使唤？你信不信老子一口把你活吞了！”
独孤行没有理会它的咆哮，很快，他在乱葬岗西角找到了一座低矮的土堆。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树干倾斜，枝桠上挂满了冰凌。树下的那座坟包已经被积雪覆盖，若不仔细辨认，几乎要与周遭的荒坡融为一体。坟前插着一块腐朽的木碑，木料已经发黑，棱角被风雨磨得圆钝，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难辨，只有凑近了，才能隐约看出“李牛”二字。
若不是他记得位置，这墓碑几乎要被积雪完全掩埋。
“李牛，李牛......”
独孤行站在坟前，望着那块朽木碑，久久不语。
俗话说，时间能抹平悲伤，这么多年过去了。独孤行再看见李牛的土包时，真就没以前那样悲伤了。
风从荒坡上掠过，卷起一层雪沫，打在衣摆上，簌簌作响。
他直起身，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出一道剑气。手腕轻转间，那道剑光贴着坟头掠过，将积雪齐齐削去。雪层如一张被揭起的宣纸，整片掀开，落在旁边的荒草上，露出底下冻硬的黄土和几株枯黄的草根。剑光并未停歇，顺势将坟周的杂草一并斩断。
呼呼呼，寒风萧瑟，剑光消散。
雪屑纷扬落定，坟前终于露出了黄土本来的面貌。
独孤行指尖在发间那根玉簪上轻轻一抚，一道微光亮起，手中便多了一块石碑。
石碑约莫三尺来高，一尺来宽，通体无刻字，石面光滑，质地温润细腻，是从某处岩壁上整块切下来的石料，边角并未打磨，但不妨碍它形状生得整齐。
心湖中，龙狍鸮的声音适时响起，玩味道：“哟，你这破簪子里还装了这些东西？倒是有几分意思。我倒是很好奇你那玉簪里头到底还藏了多少稀奇古怪的物件？”
“有机会让你进去瞧瞧，不过那得等你老实了再说。”独孤行一边将石碑立在坟前比了比位置，一边随口答道。
龙狍鸮嗤笑一声：“一个破咫尺物，有什么好看的。老子当年见过的洞天福地，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你这破簪子大上千百倍。”
独孤行心平气和道：“那改日我把你关进这破簪子里，你正好可以在里头回味回味你的洞天福地。”
心湖中沉寂了一瞬。随即龙狍鸮的咆哮声炸雷般响起：“独孤行你个小王八蛋！你敢！老子出来第一个吞了你！”
“有何不敢？！”
“你——”
独孤行没有理会它，蹲下身来，并指凝出一道薄薄的剑气，开始在石碑上刻字。指尖落处，石屑簌簌而下，笔画如刀削斧凿般深深嵌入石面。他落指很稳，一笔一划，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在心中已经写过无数遍。
碑上渐渐浮现出一行行字迹——
姓李名牛字未详
生于泥泞，卒于长空
身如修竹守风骨，心比梅花耐雪霜
待到来年春草绿，一杯薄酒酹斜阳
刻完最后一个字，独孤行收指，吹去石面上的碎屑，低头看了看那笔锋有力的墓言，没有言语。
“呦呵，字倒写得不错，练过？”龙狍鸮的声音在心湖中再次响起，有些阴阳怪气的。
独孤行淡淡应了句：“一直都有练。你觉得这句碑文如何？”
龙狍鸮哼了一声：“一般般吧，也就糊弄糊弄死人。”
其实独孤行也知道，龙狍鸮说得没错，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独孤行不再搭理它。他在坟前寻了一处平整的地方，并指为剑，削开冻土，挖了一个深坑。土壤冻得坚硬，剑光过处土块翻卷，他花了些力气才挖出一个刚好能容纳石碑的坑洞。他将石碑稳稳埋入土中，又用手将周围的土夯实拍平，最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
石碑立在老槐树下，与那座矮小的坟包相对。
普普通通，整整齐齐。
雪又落了下来，细碎的白点落在石碑上，落在坟头上，落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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