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狍鸮想什么，独孤行当然知道，只不过他懒得计较。
心湖一片沉寂，连风雪也似倦了。
龙狍鸮接手了这具皮囊，满心不情愿，活似有人欠了他八百吊钱赖账不还似的，开始扫墓。
扫完一座坟，他就挪到下一座，靴子踩得积雪嘎吱作响，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老子堂堂上古凶兽，竟沦落到来给一群死人扫墓，兽生难料啊！兽生难料！”
他一路扫过去，扫帚舞得虎虎生风，似乎在泄愤，那些坟包上的积雪倒是被他刮得干干净净，可坟头上的土也几乎要被他掀翻。
龙狍鸮正扫得兴起，忽然，一丝极细微的气息顺着心口漫上来，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渗进石缝，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凶戾的神念。
他猛地顿住。
这感觉……不对劲。手间的蛮力突然变得笨拙起来，仿佛他挥动的不再是扫帚，而是易碎的玉器。
“见鬼……”
他嘟囔一声，竟鬼使神差地蹲下来，用手极其别扭地拢起周围的散土，一点一点堆回坟顶。
做完这一切，他盯着自己沾满泥雪的手发愣，胸腔里那万年不化的暴虐像被温水化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感觉。
他居然觉得这样……才对。
风雪不知何时温柔了些，一片雪花落在他鼻尖，凉丝丝的。
“独孤行——”他扭头怒吼，“你他娘的到底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回答他的只有远处松枝落雪的轻响，和心底那片正在蔓延的，该死的，温润如玉的寂静。
独孤行似乎没听到龙狍鸮在说什么。
龙狍鸮这时才反应过来，是他自己进入了「空灵」状态。
良知本体如明镜，无尘沾染而空灵。
估计是独孤行的「君子连心」的作用，让龙狍鸮分走了小部分的善心，这是浩然气的同化之相。
“哼！”
龙狍鸮很是不满，自己居然被独孤行影响了。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还是恶人，有些坟包早已塌陷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龙狍鸮也不去理会，只管将面上的雪扫掉，就当交差了事。
扫到乱葬岗东侧一座矮坟前时，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扫帚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独孤行察觉到异样，问：“怎么不扫了？”
龙狍鸮的心思却只落在那块残缺的墓碑上。
只见碑上的刻字早已模糊，只剩半个轮廓，笔画被风雨侵蚀得几乎平坦，只留下浅浅的凹痕。但尽管如此，龙狍鸮依稀能辨出一个“刘”字或“柳”字的痕迹。
他盯着那座坟看了许久。
脑海中，一段尘封的记忆涌了上来。
......
同样是十二月的大雪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死死咬住龙狍鸮的手腕。
“你爹娘已死，你咬我又有何用。”
龙狍鸮低头看着那个小孩，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男孩含糊不清地嘶吼着：“你杀了我爹娘！我要杀了你——”
“呵，等你长大了，再来找我吧。”
龙狍鸮一脚踹飞了男孩。
男孩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满嘴是血。他的身子在发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像两团烧到极致的炭火，死死地盯着龙狍鸮。
“我会的！”
......
许多年过去，结果就是，这小孩成了一座无人打理的弃墓。
龙狍鸮回过神来，将扫帚往雪地一插，双手撑着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哼，臭小鬼，就凭你！”
这时，独孤行的声音在心湖中响起：“那小孩后来怎么样了？被你吃了？”
龙狍鸮一脸鄙夷道：“老子不吃小孩。”
独孤行冷笑一声：“那还好，不然你又得挨一顿揍。不过我倒是好奇，那小孩后来怎么还是死了？”
龙狍鸮漫不经心地扫开旁边一座坟上的积雪，随口道：“后来他加入了讨伐老子的大军，拿着一把破剑冲在最前头。老子就用‘我吃故我在’，把他和那些蝼蚁一块儿吞了。估计这座坟里，应该是他的那些子嗣吧。”
独孤行闻言沉默了片刻，问：“你还记得自己吃过多少人吗？”
龙狍鸮嗤笑一声：“你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粒米吗？”
心湖中沉寂了一瞬。
独孤行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冷意：“我觉得还是现在杀了你比较好。”
龙狍鸮有恃无恐地笑道：“杀啊，你有那本事吗？连心状态，你杀了我，你就是下一个龙狍鸮！”
独孤行压下怒气，冷声道：“少废话，继续扫。”
龙狍鸮撇了撇嘴，拎起扫帚继续扫雪，却故意绕过几座他不喜欢的坟，假装没看见。他侧着身子，只扫那些看起来顺眼的。
独孤行在心湖中瞧见他偷懒，呵斥道：“东边那三座还没扫。”
龙狍鸮不耐烦地折返回去，一边扫一边嘀咕：“知道了知道了，你眼睛怎么这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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