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钱家内乱这段时日,新货币政策还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朝堂上,各部官员你来我往,奏折堆了半人高,印章盖得“啪啪”作响;户部的库房里,新铸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京城的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议论“新币什么时候发”“旧银子还能用多久”,却不知道这一纸政令背后,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纵使商会中有人察觉到钱家生意上的轻微波动,也做不了什么。
钱家在自己生意的领域已经做到了登峰造极。
京城三分之一的布匹、四成的茶叶、五成的南北货,都从钱家的铺子里流出去。
如今又吞下了贾善人的份额,就跟贪吃蛇一样,本就足够长的蛇身又吞下了一条近乎与自己并驾齐驱的巨蟒。
蛇腹鼓胀,蠕动缓慢,可那庞大的身躯盘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单是那副静默的姿态,就足以震慑一些实力不够的对手。
那些小商户远远看见钱家的招牌,心里就先怯了三分。
而实力能够匹配的对手,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也不会轻易出手。
他们太清楚钱家不是面团捏的,根基深,底子厚,不是一两下就能打倒的。
他们只想像钱家吞噬贾家生意一样,一点一点地蚕食钱家的生意,而不是要跟钱家同归于尽。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伤的那只就算赢了,也会被其他豺狼盯上。
等到他们确定钱家真的生乱、想动手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钱家本家收到钱兴宁的信后,快马加鞭赶来京城的人,迅速顶替了别有用心的钱家管事。
那些本家的人,有的年过半百,鬓发斑白,是钱来的族兄;
有的正当壮年,精明干练,是钱来的堂侄;
还有几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锐利,是钱来从族中晚辈里挑出来的好苗子。
他们一到京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各自进了铺子、仓库、账房,该查的查,该核的核,该换的换。
那些被张鸿蛊惑的管事们,有的被削了权,有的被调了岗,有的直接被赶出了钱家,连铺盖卷都没让收拾。
钱来的状况稳定了下来。
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时昏时醒,脸色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灰败,而是多了几分活人气。
虽然说话含糊不清“嗯嗯啊啊”的,像含了一颗滚烫的汤圆在嘴里,十个字里有五六个听不真切。但他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钱兴宁坐在他床边,耳朵凑到他嘴边,耐心地听,耐心地猜,猜对了钱来就点头,猜错了钱来就摇头,父子俩就这么一句一句地聊,也能聊个大概。
钱来目前来说确实是偏瘫了。
他的右边身体几乎不怎么受控制。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条没有知觉的麻袋;右手以别扭的角度勾着,五指蜷曲,像鸡爪一样,轻轻抖动着,握不住笔,端不稳杯,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他的右脸也是僵的,嘴角往下撇着,吃饭时总会漏出来,需要钱夫人拿帕子替他擦。
那日之后,沈清棠又登门看望过钱来。她提了一匣子点心,是仕女阁新出的低糖糕点和一杯热牛乳,用棉布裹着保温。她坐在钱来床边的圆凳上,把自己写的康复计划送给了钱来。
那康复计划写在一叠宣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上辈子坐过几年轮椅,对复健这事还是比较有经验的。
她知道哪些动作对恢复肢体功能最有效——抬手、握拳、抬腿、勾脚,每一个动作要做多少次,一天要做几组,什么时候做最合适;她知道怎么按摩才不会让肌肉萎缩。
力道要轻,速度要慢,顺着经络的方向,不能乱按;
她知道怎么训练说话。从单音节开始,慢慢过渡到双音节,再到短句,不能急,急了反而会伤到声带。
她把那些年积累的经验,一字一句地写下来,画了图示,标了注意事项,连每天的训练时间表都排好了。
钱来躺在床上,头枕着高枕,身上盖着薄被。他的右手搭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着,轻轻抖动。他看见沈清棠进来,眼睛就亮了,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什么,听不大清,但能从那急切的眼神里读出“沈东家”三个字。他同样对沈清棠感恩戴德,咿咿呀呀地朝着她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像一条不太流畅的河流。
沈清棠不像钱家人那么了解钱来。钱家人听他说“啊啊”就知道是要喝水,听他说“哦哦”就知道是要翻身,听他说“嗯嗯”就知道是有话要说。
沈清棠没有那份默契,她除了要竖着耳朵用心听,还得连蒙带猜——看他的眼神,看他的手势,看他的口型,再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才大概弄明白钱来的意思。
应该是感谢她救钱家于危难,说庆幸跟沈清棠结盟,说自己没看错人,还拜托沈清棠日后多照顾钱兴宁。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眼眶微微泛红,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想要握沈清棠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男女有别,差点激动忘了。
沈清棠摇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钱伯,说别的我不跟你犟。不过钱公子可是人中龙凤,该我多跟他学。”
说话时,目光诚恳,嘴角微微弯着,没有半分客套的虚浮。
钱来依旧咿咿呀呀地谦虚,右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摆了摆,像是在说“哪里哪里”。可他脸上那种藏不住的骄傲,却像春天的雪,再怎么捂也捂不住。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右边那张僵硬的脸上,都透出几分红润。
钱兴宁也确实没让钱来失望。
他很快就全盘接手了钱家的生意,同时狠狠敲打了本家来的叔伯堂兄弟们,让他们安安分分为自己所用。
他把那些人叫到书房里,关上门,谈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那些人从书房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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