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写这些诗时,她也是这般痴痴的,浑身火热,面上作烧,却不知“病由此萌”。如今再看,字字句句都是说不出口的深情,都是压在心底不敢让人知晓的秘密。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她忽然想起龄官在雨中画“蔷”的情景,想起那孩子眼中的炽热与绝望。那一刻,她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同样为情所困,同样无人可诉,同样将满腔心事化作无人能懂的符号,一遍遍书写,直到筋疲力尽。
“姑娘,怎么又起来了?”紫鹃端着烛台进来,见她拿着帕子发呆,叹了口气,“夜深了,仔细身子。”
“紫鹃,”黛玉忽然问,“你说,龄官喜欢的是谁?”
紫鹃愣了一下:“听说是贾蔷少爷。蔷少爷是宁府那边的,常来府里走动,许是看戏时认识的。”
“贾蔷...”黛玉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她记得这个人,生得风流俊俏,与宝玉关系甚好。可她也听说,贾蔷虽是贾府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在宁府的地位实则尴尬。
这般处境,与龄官一个戏子,能有结果吗?
这个念头一起,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龄官与贾蔷,何尝不是她与宝玉的倒影?一个是卑微的戏子,一个是尴尬的少爷;一个是无依的孤女,一个是受宠的公子。表面看云泥之别,内里却是一样的无望。
“姑娘?”紫鹃见她脸色发白,忙扶她坐下,“是不是又难受了?”
黛玉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可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五
十二个小戏子中,芳官是最特别的一个。
黛玉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宝玉的生日宴上。那天芳官喝多了酒,躺在宝玉床上睡着了,醒来后也不惶恐,反而笑嘻嘻地说:“昨儿晚上我可是和二爷同榻而眠了!”
众人都笑她不知羞,她却理直气壮:“我从小在戏班里,师兄师弟都睡大通铺,这有什么!”
黛玉当时坐在一旁,看着芳官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心里竟有几分羡慕。那样肆无忌惮,那样率性而为,是她永远做不到的。她说话要思前想后,行事要瞻前顾后,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藏了又藏,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后来芳官大闹怡红院的事传开了。她和干娘何婆子吵架,把胭脂水粉扔了一地;她和赵姨娘扭打在一起,全无尊卑规矩;她在园子里横冲直撞,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奇怪的是,怡红院的大丫头们——袭人、麝月、秋纹——竟都纵着她。非但不约束管教,反而处处回护,甚至在她与赵姨娘冲突时,一起上前“劝架”,实则偏帮。
这日宝钗来潇湘馆坐,说起这事,摇头道:“芳官也太没规矩了些。虽说她是戏子出身,不懂礼数,可既然进了府,就该学着守规矩。怡红院那些人也是,一味纵容,只怕是...”
“只怕是什么?”黛玉问。
宝钗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怕是捧杀。”
黛玉心头一跳。
“你想想,”宝钗接着说,“芳官这般胡闹,迟早要出事。到时候追究起来,她是戏子不懂事,可纵容她的人呢?宝玉是主子,自然无事,那些丫头们也可推说‘不敢管’。最后所有的错,不都在芳官一人身上?”
黛玉沉默了。她想起怡红院那些丫头的行事——袭人的周全,麝月的谨慎,秋纹的势利。她们真的会无缘无故纵容一个破坏规矩的人吗?
除非...除非这本就是她们愿意看到的。
“老太太疼宝玉,宝玉疼芳官,所以大家都捧着芳官。”宝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这捧,到底是真心喜爱,还是等着她爬得高摔得重,就难说了。”
送走宝钗后,黛玉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竹影在她脸上晃动,明明暗暗,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进贾府时,那些围上来奉承讨好的面孔。她们夸她模样好,夸她气质不凡,夸她不愧是老太太的外孙女。那时她还小,以为那些笑容都是真的。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那些奉承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打量,有多少张嘴在背后议论。因为她得宠,所以人人都捧着她;可这捧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等着看她失宠时的笑话?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曾经写下的诗句,此刻有了更深的含义。
六
芳官开始频繁往小厨房跑了。
黛玉从紫鹃那里听说,芳官和柳家的走得极近。柳家的有个女儿叫柳五儿,生得娇弱多病,想进怡红院当差,便着意巴结芳官,常留些好吃的给她。
“昨儿芳官去小厨房,看见热糕就要吃,蝉姐儿不让,说是她娘让留着的。”紫鹃一边收拾针线一边说,“柳家的忙把自己给五儿留的糕给了芳官,还特地炖了好茶。芳官呢,拿着糕故意到蝉姐儿面前吃,吃不完的掰碎了打雀儿玩,柳家的也不管,只急着问‘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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