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这么想。”湘云兴致勃勃,“我已让翠缕去账房支银子了。”
宝钗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云妹妹,你这次做东,是算史家的,还是算你自己的?”
湘云一愣:“这有什么分别?我是史家的人,自然算史家的。”
宝钗点点头,不再多言。
三日后,藕香榭旁的水亭摆开宴席。湘云特意穿了贾母送的新衣,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顾盼间神采飞扬。她早早候在亭外,见人来便迎上去,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贾母由凤姐搀着来了,见亭内布置得雅致,桌上摆着肥美的螃蟹和各色果品,不由得露出笑容:“云丫头费心了。”
“只要老祖宗高兴,费心也是应当的。”湘云笑得灿烂。
众人陆续到齐,按序入座。湘云举杯道:“今日我做东,大家不必拘束,定要尽兴才好。”说罢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纨提议开始作诗。按照诗社旧例,本该由社长李纨限韵,众人依韵而作。可湘云却道:“今日既是我做东,不如改个规矩——咱们不限韵了,自由发挥如何?”
李纨的笑容僵了僵。她是大嫂子,又是诗社社长,湘云这般越俎代庖,实在不合礼数。但当着众人面,她不好发作,只得点头:“也好。”
宝钗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湘云的手,低声道:“妹妹,这规矩是早定下的。”
湘云却扬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姐姐,你说是不是?”
宝钗只得笑笑,不再说话。
这“不限韵”的规矩一改,最尴尬的是迎春和惜春。她二人本不擅作诗,往常限韵时,好歹还能勉强凑出几句。如今不限韵了,看着探春、黛玉、宝钗文思泉涌,她们更是无从下笔,只能枯坐一旁,成了彻底的看客。
李纨作为社长,完全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喝茶。
席间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贾母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这场宴会真正的东家是谁——那螃蟹的规格、果品的精致、酒水的档次,都不是史家如今能承担得起的。再看宝钗时不时低声提点湘云,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她原以为这是娘家侄孙女给自己长脸,没想到竟是薛家出的钱。堂堂荣国公夫人,竟要承一个商贾之女的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贾母便推说头疼,要先回去歇息。
湘云忙上前搀扶:“老祖宗不再坐会儿?好戏还没开场呢。”
“你们年轻人玩吧,我老了,禁不住闹。”贾母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眼神却疏离。
老太太一走,王夫人、薛姨妈也相继告辞。原本热热闹闹的宴会,霎时冷清了一半。
湘云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招呼剩下的姐妹们继续作诗。她不知道,这一场她自以为风光无限的宴会,已经把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
宴后第二日,宝玉去枕霞阁找湘云。一进门,就见湘云正对着镜子试戴新得的珠花,见他来,转身笑道:“二哥哥来得正好,看我戴这花可好看?”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湘云放下珠花,歪头看他。
“云妹妹,”宝玉斟酌着开口,“昨日那宴会……其实你不必勉强做东的。诗社集会,本就是大家轮流做庄,图个乐子罢了。”
湘云的笑容淡了些:“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办得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宝玉咬了咬牙,“那螃蟹宴的花费,是不是宝姐姐……”
“是又怎样?”湘云打断他,脸涨红了,“宝姐姐愿意帮我,你倒来多嘴!莫非你也觉得我们史家穷,办不起一场宴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湘云霍然起身,眼中含泪,“你们都瞧不起我!林妹妹生我的气,如今连你也来教训我!我不过是想让大家高兴,我错在哪里?”
宝玉见她这般,心下不忍,忙道:“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哭……”
“你走!”湘云背过身去,“别叫我啐你!”
宝玉知道她的脾气,只得退出来。走到院门口,遇见宝钗正往这边来。
“宝哥哥这是怎么了?”宝钗见他神色黯然,问道。
宝玉苦笑:“劝了云妹妹几句,反倒惹她生气了。”
宝钗了然:“云妹妹性子直,你莫往心里去。”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她这般,也是可怜。史家如今……她又要强,不愿让人看轻了。”
“正是知道她可怜,才想提醒她。”宝玉叹道,“可你看,谁能说得动她?”
宝钗微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宝玉听着,心里却莫名一寒。他看着宝钗端庄温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最宽容大度的宝姐姐,或许才是最清醒、也最冷漠的那一个。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劝湘云。大家都顺着她、哄着她,由着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贾母虽不再像从前那般亲近她,但面子上的照顾依旧周全;姐妹们依旧和她玩笑打闹,只是再不会与她商量正事;下人们依旧恭敬,只是背后难免议论:“史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知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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