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姐姐?”外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二爷醒了吗?”
“还没。”袭人松开手,把那根头发塞进袖袋,“去打水吧,要温的。”
她看着熟睡的宝玉。这个她伺候了八年的人,这个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上面的人。有时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藤,绕着这棵大树往上长,可树的根基摇摇晃晃,藤便也无处安生。
“我本是个笨人。”她常对宝玉说。这不是谦辞。她确实不聪明,不像晴雯有一手好针线,不像麝月会说话,她只会笨笨地守着,笨笨地瞒着,笨笨地希望一切都能糊弄过去。
可有些事,是糊弄不过去的。
五、晨省
王夫人屋里弥漫着药香。老太太近日犯了头风,太太便也陪着吃斋念佛。
袭人跪着回话,腰挺得笔直,小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王夫人问起宝玉的饮食起居,她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声音平稳。
“你是个妥当人。”王夫人捻着佛珠,“有你在宝玉身边,我放心。”
袭人低头:“这是奴婢的本分。”
从王夫人屋里出来,她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日头升起来了,照得琉璃瓦一片刺眼的金。几个小丫头抱着花瓶匆匆走过,见了她,规规矩矩行礼:“袭人姐姐。”
她点点头,忽然问:“昨儿下午,二爷回来拍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小丫头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小声说:“在、在后院逗鸭子……晴雯姐姐说二爷歇晌,让我们别在前头吵……”
“谁看门?”
“原本是坠儿,可她娘来找,她就出去了……”
袭人闭上眼。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正在里屋给宝玉缝香囊,听见拍门声时,她也当是哪个小丫头胡闹。是麝月说:“我去瞧瞧。”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没人,许是风。”
风。她当时怎么就信了?
“去把晴雯叫来。”她说。
六、对峙
晴雯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扇套。她斜倚在门框上,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姐姐找我?”
“昨儿二爷被关在门外淋雨,你知道么?”
“哟,这可奇了。”晴雯把玩着扇套上的流苏,“二爷亲口吩咐的,晌午要歇觉,任谁来了都不许开门。我们不过是按吩咐办事,怎么倒错了?”
“外头下那么大的雨,你们就听不出是二爷的声音?”
“雨声哗哗的,谁能听清?”晴雯的笑意冷了,“再说了,姐姐当时不也在屋里?您怎么没听出来?”
一句话堵得袭人胸口发闷。是啊,她也在。她缝着香囊,听着雨声,心里还想着晚膳该添道荷叶羹。那拍门声她是听见的,可她也和所有人一样,觉得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况且,”晴雯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莫忘了刘姥姥那档子事。若是门户不严,什么人都往里放,下次污的可就不只是床褥了。”
袭人的脸唰地白了。
晴雯笑了笑,转身走了,石榴红的裙摆旋出一朵花。
七、暗流
怡红院的日子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宝玉照旧和姐妹们吟诗作画,袭人照旧打理着屋里的大小事务。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丫鬟们说话时声音低了,眼神飘了,做事时总隔着层什么。有一回宝玉问:“我那件雀金裘怎么找不到了?”问了三四遍,才有个小丫头怯生生地说:“送去浆洗了。”
“怎么不早说?”
小丫头偷眼看袭人。袭人正叠衣服,手顿了顿:“是我忘了告诉二爷。”
夜里,宝玉忽然说:“袭人,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的人都怕我?”
袭人正在铺床,闻言转过头:“二爷何出此言?”
“我说不上来。”宝玉靠在床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就是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尊菩萨——远远供着,不敢靠近。”
袭人沉默了。她把被子抖开,抚平,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许久,她才说:“二爷想多了。大家敬您爱您,自然就有些拘束。”
“是敬,还是怕?”宝玉看着她,“袭人,你和我说实话。”
实话。袭人心里苦笑。实话是什么?实话是这怡红院早就千疮百孔。婆子们偷懒耍滑,小丫头们没人管教,大丫鬟们各有心思。晴雯仗着容貌手艺,谁也不放在眼里;麝月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秋纹碧痕只顾着讨好宝玉……而她,这个所谓的“首席大丫鬟”,除了会缝缝补补、端茶倒水,还会什么?
那根花白的头发还在她妆匣底层压着。她不敢扔,怕被人看见;也不敢留,怕被宝玉发现。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绿头鸭,表面在池子里游得优游,脚底下却在拼命划水,稍一松懈就会沉下去。
八、旧痕
芒种那天,园子里祭饯花神。姑娘们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
宝玉一早就不见了人影。袭人找了一圈,最后在沁芳闸边找着他。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盯着流水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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