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垂下眼,继续剥她的粽子。指尖沾了糯米,黏黏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时,也会在端午给她剥粽子。父亲说:“我家宝丫头,将来要配最好的人,过最好的日子。”那时她不懂什么叫“最好”,只觉得有父亲疼着,便是天下顶好的日子了。
后来父亲走了,家道中落,哥哥不成器,母亲一夜白头。她跟着母亲进京,住进贾府,听姨妈说“金玉良缘”,看母亲四处周旋。她渐渐明白,所谓“最好”,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不得已。
就像这粽子,苇叶裹着糯米,裹得严严实实,才经得起沸水煮熬。若散了,化了,便什么也不是了。
外头传来笑声,是宝玉在吟诗:“石榴花开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黛玉接了下句,声音清脆如莺啼。
席上众人都笑起来,说这对玉人真是天生地设。
宝钗也笑,笑得温婉得体。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却品出淡淡苦涩。
忽然有人问:“宝姐姐怎么不说话?”
宝钗放下茶杯,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弧度:“听着呢。他们作得好诗,我正品着。”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她蜜合色的衫子上,照得衣襟上那枚金锁闪闪发光。锁上刻着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她伸手轻轻抚过锁面,指尖冰凉。
不离不弃——多好的祝愿。可这世间,有什么是真正不离不弃的?父母会老去,兄弟会离心,富贵如云烟,情爱似朝露。到最后,能不离不弃的,恐怕只有这副端庄的皮囊,和皮囊下一颗日渐冷却的心。
席散了,众人各自回屋。宝钗走在最后,经过石榴树下时,看见地上落了一朵残花。她驻足片刻,弯腰拾起。
花瓣鲜红如血,边缘已开始萎黄。她想起那日宝玉的话:“体丰怯热”。又想起自己的反击:“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其实何必动怒呢?杨妃也好,飞燕也罢,说到底都是男人笔下的传奇。而真实的人生,从来不在传奇里。
她松开手,残花飘落,坠入泥土。
远处传来箫声,不知是哪个院里的戏班在练习。吹的是《长生殿》,悱恻缠绵,诉说着帝王妃子生死不渝的爱情。
宝钗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青石路上,端庄,稳重,无可挑剔——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她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叫作“蘅芜苑”的院子。那里有母亲在等她,有未做完的针线,有读不完的经书,有她必须继续的人生。
至于那场短暂的、不合时宜的愤怒,就让它散在端午的风里罢。
就像杨妃的故事,再轰轰烈烈,终也不过是史书里几行泛黄的字。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在各自的命运里,端庄地,体面地,不露痕迹地活着。
这便是薛宝钗的人生了——像她屋中那盆白海棠,开得端正,香气清冷,从不敢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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