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摇摇头,不再多说。她了解晴雯,这丫头虽嘴上厉害,心地却不坏,只是太过直率,不懂转圜。
次日,宝玉得知此事,急得直跺脚:“你这糊涂东西!林妹妹本就多心,你这么一说,她不定想到哪里去了!”说着就要往潇湘馆去。
晴雯拉住他:“二爷现在去解释,倒显得刻意了。不如过两日,等林姑娘气消了再说。”
宝玉想了想,觉得有理,只得作罢。然而他心中始终不安,这几日见到黛玉,总觉得她神色淡淡的,不像往常那般亲近。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六,芒种节。按风俗,这一日要祭饯花神。大观园内,姑娘们早早起来,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或用绫锦纱罗叠成旌旗,系在枝头花间,满园绣带飘飘,花枝招展。
黛玉却无心参与这热闹。她独自一人扛着花锄,提着花囊,来到昨日发现的一片落花堆积之处。那些花瓣经夜雨摧残,沾泥带水,早已失了鲜艳。黛玉不由想起自己的身世,悲从中来,一边葬花,一边低吟: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正伤心处,忽听山坡后传来一阵呜咽。抬头一看,竟是宝玉从树后转出,满面泪痕。
黛玉见他如此,心中气已消了大半,嘴上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狠心短命的——”话未说完,忙又咽住。
宝玉走上前来,叹道:“妹妹这话说对了,我若真狠心短命,倒也干净,只怕我还没死,你先哭死了。”
黛玉听他话中有话,不由想起那日被拒之事,眼圈又红了:“你既这么说,那日为何让晴雯拦我?还说什么‘凭你是谁,一概不许放人进来’?”
宝玉急得指天发誓:“我若有这话,天打雷劈!那日我早早睡了,根本不知道妹妹来过。都是晴雯那丫头自作主张,妹妹要怪就怪我管教不严,千万别往心里去。”
黛玉见他急得满头大汗,神色真诚,已知是自己多心了。但她性子要强,不肯轻易低头,只淡淡道:“你房里的事,与我何干?我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宝玉知她气已消,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便笑着说:“好妹妹,今日祭饯花神,园里热闹得很,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黛玉本不想去,但见宝玉殷勤,又想到这几日自己的胡思乱想,确实伤了和气,便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往回走,正遇上探春、宝钗等人。宝钗见了黛玉,笑道:“颦儿今日气色好多了,前几日看着有些憔悴,可是身子不适?”
黛玉微笑道:“劳姐姐挂心,不过是春困罢了。”
宝钗何等聪明,早从袭人处听说了那日之事,但她只做不知,拉着黛玉的手说:“既如此,今日更该好好散散心。我那儿新得了些上好的龙井,回头给你送去。”
众人说说笑笑,往园中热闹处去。唯有晴雯站在远处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袭人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看到没?林姑娘气消了。你日后可要小心些,别再这般莽撞。”
晴雯咬唇不语。她看着黛玉纤细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夜门外隐约的呜咽声。原来那真是林姑娘在哭。想到这里,晴雯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但更多的是不解——为何一句话就能让这位表小姐如此伤心?她不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吗?不是与二爷最要好吗?
“我只是尽我的本分罢了。”晴雯喃喃道,“谁知她这般多心。”
袭人叹道:“你不是她,怎知她的难处?林姑娘父母双亡,虽有老太太疼爱,终究是寄人篱下。她这般敏感,也是情有可原。”
晴雯沉默了。她自幼被卖入贾府,虽为奴才,却从未真正体会过“寄人篱下”的滋味。因为她从未拥有过可以失去的东西。而黛玉不同,她曾经是巡盐御史的掌上明珠,如今却要仰人鼻息度日。
“我明白了。”晴雯低声道,“下次不会了。”
然而命运弄人,有些过错一旦铸成,便再无弥补的机会。晴雯不知道,她这次的无心之举,不仅深深伤害了黛玉,也在冥冥之中预示了日后的悲剧。
数月后,王夫人抄检大观园,晴雯因“长得太俏”、“口齿太利”被逐出贾府,最终病逝在一处破屋里。临终前,她想起那夜将黛玉拒之门外的事,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和黛玉一样,都是这深宅大院里的异类。黛玉是客居的小姐,她是得宠的丫鬟,表面上地位悬殊,实则都是无根之萍,一阵风来便可能飘零散去。她那日的傲慢,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她拒绝黛玉,就像拒绝那个同样敏感脆弱的自己。
而黛玉得知晴雯死讯时,正在病中。她沉默良久,对紫鹃说:“她也是个可怜人。”
紫鹃不解:“她那样对姑娘,姑娘还可怜她?”
黛玉望着窗外渐黄的竹叶,轻声道:“这府里,谁不可怜呢?”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紫鹃心中一痛。她忽然明白,姑娘那日被拒之门外的伤心,并非全因晴雯,更因那扇门象征着她在这府中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处境。无论贾母多么疼爱,无论宝玉多么珍惜,她始终是“林姑娘”,不是“贾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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