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儿知道桂花糕给了婵儿,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失望藏不住。柳嫂子摸了摸女儿的头:“娘下次再买。”
“没事的娘。”五儿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柳嫂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她知道五儿懂事,越是懂事,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柳嫂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芳官那张脸,年轻,娇嫩,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这种傲气,府里的小姐们有也就罢了,偏偏一个丫鬟也有。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芳官有傲气的本钱——她得宠,至少在宝玉房里是得宠的。得宠的丫鬟,过得比不得宠的主子还体面。
这世道,从来就不公平。
柳嫂子翻了个身,听见外头风声。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家里虽穷,但父母总会把最好的一口留给她。有一次她生病,想吃糖,父亲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用攒了半年的鸡蛋换回一小包红糖。
那些红糖,她吃了一整个冬天。
现在她能为五儿做的,却只是想办法把她送进怡红院,做个也许能过得好一点的丫鬟。想到这里,柳嫂子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几日后,芳官终于惹出了大祸。
其实事情本不大,不过是在园子里与赵姨娘的丫鬟小鹊争执起来,动了手。在贾府,丫鬟间拌嘴打架是常有的事,通常各打五十大板,罚几个月的月钱也就过去了。
但偏偏芳官在争执中说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比?我吃的用的,只怕比你家姨娘还强些。”
这话传到了赵姨娘耳朵里。
赵姨娘是什么人?虽说只是个姨娘,却是探春和贾环的生母,最是计较身份地位。这话简直是戳了她的心窝子。更要命的是,不知怎的,这话又传到了王夫人那里,还添油加醋变成了“芳官说,她过得比府里的正经主子还体面”。
那几日,府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柳嫂子能感觉到,大厨房里管事妈妈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互相交换的眼神里藏着些什么。
直到那天早上,一群婆子闯进怡红院,把芳官拖了出来。
柳嫂子当时正在大厨房里安排午饭,听见外头闹哄哄的,便走出来看。她看见芳官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头发散乱,衣裳也被扯得不整,脸上却还是那副倔强的神情。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又没做错什么!”芳官挣扎着,声音尖利。
“凭什么?就凭你不守本分,糟践东西,还敢背后议论主子!”一个婆子厉声道。
芳官被拖过后园的小径,经过那片芍药时,她忽然不挣扎了。柳嫂子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开得正盛的花上,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芳官就被拖走了,听说直接送出了府,连行李都没让收拾。
那天晚上,柳嫂子做了个梦。梦见芳官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起的尘土。芳官还是穿着那身鹅黄衣裳,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刺眼。她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但柳嫂子听不见。
醒来时,柳嫂子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五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递给她一碗水:“娘,你做噩梦了?”
柳嫂子接过碗,手有些抖。她喝了一口水,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好些。
“五儿,”她忽然问,“你想进怡红院吗?”
五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想。”
“为什么?”
五儿低下头,摆弄着衣角:“进了怡红院,月钱能多些,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而且……而且宝玉房里的人,将来也许能有更好的出路。”
更好的出路。柳嫂子在心里重复这几个字。是啊,更好的出路。芳官当初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如果进了怡红院,你会像芳官那样吗?”柳嫂子问。
五儿猛地抬头:“我不会的,娘。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会做出格的事。”
柳嫂子看着女儿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伸手摸了摸五儿的头:“娘知道你不会。”
可她又想,芳官当初进府时,是不是也这样保证过?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地方。
芳官被赶出府后,怡红院安静了许多。柳嫂子偶尔还会去送饭,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了。她有时会想,芳官现在在哪里?外头正闹灾荒,一个被赶出府的丫鬟,能去哪里?
有一次,柳嫂子出府采买,在街角看见一个身影,很像芳官。那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小破碗,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脸。柳嫂子脚步顿了顿,想走近看看,那人却突然抬起头——不是芳官,是个年纪更大的妇人,眼神空洞。
柳嫂子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进那只破碗里。妇人连声道谢,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回府的路上,柳嫂子一直在想那个眼神。她忽然明白,芳官最大的错,不是糟践粮食,也不是不尊重人,而是忘了自己是谁。在这个世道里,忘了自己是谁,是最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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