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方站在高台上,甲胄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辉,像一尊从古战场走出来的石像。
他的令旗兵站在身后,手中各色旗帜不停地挥动,红的向左,黄的向右,蓝的向前,绿的收拢。
一道接一道命令从高台发出,传令兵策马飞奔,把旗语转译成口令,送到前线每一个将领耳中。
“象兵,冲击左翼!”
“高智廉,从缺口突进去!”
“姚保信,压住右翼,不许退!”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道命令都沉稳有力,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这是他打了一辈子仗磨练出来的本事……越是危急,越不能慌。
可他心里清楚,血战大半日,他已经将象兵、蛮兵、姚家军、高氏子弟,能上的都上了。若这一波还冲不垮唐军,他需要亲自上阵。
最后几头战象嘶鸣着冲了上去。
大象的皮糙肉厚,寻常刀箭伤不了,可唐军的步槊阵专门对付骑兵,对付象兵也一样。
步槊刺进象腿,战象吃痛发狂,甩下背上的弓弩手,在阵中横冲直撞。
有一头战象踩翻了唐军的一个方阵,阵脚大乱。
高智廉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率亲兵猛攻那个缺口,长枪如毒蛇吐信,连续刺穿三名唐军刀盾手的胸膛,枪尖滴着血,嘶声厉吼:“杀!杀!杀!”
高智廉是高氏年轻一代中最骁勇的猛将,不到三十岁,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在战场上亮得像两团鬼火。
他杀人从不眨眼,枪法狠辣刁钻,专挑甲胄缝隙下手。
唐军的黑甲步兵已经挡住了最凶猛的敌军首轮冲锋。
他们在后营刚打完蛮兵,马不停蹄赶到前军,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又顶上了正面缺口。
半个时辰,杀敌不下两千余人,可自己也伤亡惨重。
盾牌碎了,用身体堵;步槊断了,用刀砍;刀卷刃了,用拳头,用牙齿。
可敌人还在涌来。
高智廉的枪捅穿一个黑甲兵的胸膛,那人没有倒下,双手死死抓住枪杆,不让高智廉拔出来。另一个黑甲兵扑上来,一刀砍在高智廉的马腿上,战马惨嘶着跪倒。
高智廉从马背上滚落,拔出佩刀,一刀砍断抓住枪杆的那双手,又反手一刀削掉扑上来那人的半个脑袋,血喷了他满脸。
缺口越来越大了。
李从嘉面甲后的目光如鹰隼扫过战场。
他看见左翼的方阵被象兵冲散了,黑甲兵正在与敌军混战,阵型已经乱了。
他看见高智廉正朝缺口方向猛冲,身后跟着黑压压的蛮兵;他看见高台上的令旗还在疯狂挥动,高方要把所有兵力都从这个缺口灌进去。
莴彦还在后营清剿残敌,张璨还在侧翼缠住高智昌。没有人能来救他,他只能靠自己。
李从嘉缓缓摘下面甲,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滚过,灼热滚烫。他从得胜钩上摘下龙吟槊,槊锋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青光,右手从马鞍旁取下那张二石硬弓,弓身乌黑,弓弦雪白。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破甲锥箭,搭在弦上,弓开如满月。
“随朕杀……!”
箭如流星,直直射入敌军最密集处,贯穿一名蛮兵头目的咽喉,余势未消,又钉入身后另一人的胸口。
踏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缺口方向冲去。
三百虎贲骑兵紧随其后,铁蹄如雷,大地震颤,申屠令坚策马跟在他身侧,手里擎着那面门板大的巨盾,盾面朝外,替他挡住侧面射来的冷箭。
大纛旗在暮色中移动,那面“唐”字大旗成了战场上最醒目的方向标。
正在苦战的唐军将士看见大纛动了,看见陛下亲自冲了上去,士气暴涨,刀砍得更狠,枪刺得更猛,盾牌顶得更牢。
“陛下有令……”传令兵策马狂奔,声音嘶哑却压过了整个战场的喧嚣,“莴彦、张璨,解决完敌人后杀入战场,直取高方首级!”
李从嘉的目标不是高方,是高智廉。
他早就看出来了,高智廉才是这波攻势的灵魂。只要斩了高智廉,敌军攻势必溃。
高智廉也看见了他。那道玄甲身影如同黑色的闪电,踏云马四蹄翻飞,朝自己这边冲来。他不但不怕,反而热血上涌,战意盎然。
“来得好!”高智廉扔掉手中那把砍卷刃的刀,从地上捡起一杆长枪,枪尖在夕阳光下折出一道寒芒。
他拨马朝李从嘉冲去,长枪平举,枪尖直指李从嘉咽喉。
两马相交的瞬间,高智廉先出枪,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李从嘉面门,又快又狠,不留余力。李从嘉侧身让过,龙吟槊横扫,槊杆砸在高智廉的枪杆上,火星四溅。
高智廉虎口发麻,长枪险些脱手,顺势一带,枪尖划向李从嘉的脖颈。李从嘉后仰,枪尖擦着他的护颈掠过,削掉几缕红缨。
两人错马而过,各自勒转马头,又面对面冲来。这一次,李从嘉先出槊,槊锋虚刺高智廉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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