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步,平时纵马不过数十息的工夫,此刻却像隔着天堑。
李从嘉的龙吟槊已经记不清刺穿了多少胸膛。
槊锋上的血凝了一层又一层,顺着枪杆往下淌,把他的手也染红了。
身后的虎贲骑兵从三百骑锐减到不足两百,有的坠马,有的被拖入人群再也起不来,有的还在跟着冲,甲胄上插着箭,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可高方的亲族还在涌上来。
越靠近核心,那些人越不要命。
他们大多是高氏子弟,世代受高家恩养,此刻明知不敌,也红着眼扑上来,用身体挡在李从嘉的马前。
一个年轻的偏将挺枪刺来,被李从嘉一槊挑飞,尸体砸倒身后三人。
紧接着又冲出两个持刀壮汉,左右夹击,申屠令坚巨盾挡住左边,李从嘉槊杆横扫右边,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可那两人刚倒下,后面又涌出五个。
“杀不完……”有亲兵在身后低语,声音里透着疲惫。
“杀不完也要杀!”
李从嘉暴喝一声,踏云马前蹄腾空,踹飞一名扑上来的高氏亲卫,龙吟槊顺势刺穿另一人的咽喉。
高方站在高台边缘,看着那道玄甲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他看见李从嘉的槊越来越慢,每一次刺出后收回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了一瞬……他是在消耗,是在疲惫,是在力竭。
“拖死他!他撑不住了!”
高方嘶声喊道,令旗疯狂挥动,把身边最后一批预备队也填了上去,“谁也不许退!谁退,族规处置!”
高氏亲族们咬着牙又冲上去。
他们知道,退一步,家族就完了;进一步,还有活路。
李从嘉的呼吸越来越重。
面甲下的脸被汗水糊住,视线开始模糊。
槊锋刺入一个敌人胸膛,拔出时卡了一下,枪杆上的血太滑,手几乎握不住。他的手臂在发颤,那不是恐惧,是力竭。从午时杀到现在,水米未进,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陛下,末将来迟!!”
一声暴喝从侧翼炸开,张璨挥舞大斧冲入人群,一斧劈开当面的三名敌兵,浑身浴血,甲胄上的血顺着铁片往下淌。
他的大斧已经豁口了,可那股凶猛的气势丝毫未减。身后跟着千余残兵,虽个个带伤,却人人争先。
紧接着,另一侧也传来熟悉的喊声:“陛下,末将来迟!”
莴彦横刀立马,率黑甲军从后营方向杀到,刀锋所过,血光迸溅。他的甲胄上还沾着蛮兵的血,可他的阵型依然严整,步伐依然沉稳,黑甲军如一道铁墙,缓缓向前推进,将挡在路上的高氏亲族碾压、分割、吞噬。
两支生力军的加入,让李从嘉的压力骤然减轻。
围攻他的敌兵被分流大半,前方的阻力终于松动。
“跟上!随朕杀!”李从嘉龙吟槊前指,踏云马再度加速。
两百步。
张璨的大斧劈开最后一道人墙,浑身浴血,像刚从屠宰场爬出来的屠夫。
他的大斧已经换了第三把,斧刃上全是缺口,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一百步。
莴彦的黑甲军从侧翼突进,将高方最后的护卫队切割成数块,黑甲如墨,步槊如林,所过之处尸骸遍地。
高方身边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倒下,姚保信被张璨一斧劈落马下,生死不知。高智廉早已阵亡,高智昌还在侧翼与唐军缠斗,根本脱不开身。
高方环顾四周,身边已无大将可用。
他看着那道玄甲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身后的亲兵还在喊“相国快走”,可他脚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谁能迎战?谁能迎战!”他嘶声喊道。
无人应答。
那些平日里夸夸其谈的将领,有的已经倒在血泊中,有的躲在人群后面不敢露头,有的早已不知去向。
夕阳终于沉到了山脊线上,把整片战场染成浓重的暗红。
残阳如血,泸水如血,大地如血。那道玄甲身影在血色中越来越近,槊锋上的寒光刺得高方睁不开眼。
他忽然惊觉,自己已经陷在战场里了。
不是他的兵在拖住李从嘉,是李从嘉在拖住他。他把所有兵力都填进了正面,把所有的预备队都派了出去,身边除了几十个亲兵,再无可用之人。
“快!备船!退过泸水!”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亲兵们如蒙大赦,簇拥着他往江边跑。
船就停在岸边的碎石滩上,一艘小船,两三个船夫,是事先备好的退路。高方跑得跌跌撞撞,头盔歪了,佩剑磕在腿上,他顾不上了,只想离那道身影越远越好。
那面“高”字帅旗开始后撤。还在苦战的高氏亲族看见帅旗移动,看见相国在退,士气瞬间崩塌。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斩贼首!杀高方!”李从嘉的声音穿透战场,如惊雷炸响。
唐军将士齐声呼应,喊杀声震天动地。
那面“唐”字大纛在暮色中疾速移动,朝着江边方向追击。虎贲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残阳,踏碎泸水岸边的碎石。
高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岸边,船夫已经撑起了竹篙,船头离岸三尺。他顾不上体面,连滚带爬地上了船,甲胄太重,差点栽进水里,被亲兵一把拽住。
“开船!快开船!”他嘶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船夫拼命撑篙,小船缓缓离岸。高方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他回头望向北岸,那道玄甲身影正朝江边冲来,离他越来越近。
李从嘉勒马于江岸,踏云马前蹄刨着碎石,打着响鼻。
他看着那艘小船已离岸数十丈,缓缓摘下腰间那张二石硬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破甲锥箭。
弓身乌黑,弓弦雪白,箭簇三棱,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青光。
他深吸一口气,弓开如满月。
箭如流星,破空而去。
高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那支箭穿过暮色,穿过江风,直直朝他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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