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年春,景阳宫。
景阳宫的海棠刚冒出粉色的花苞,在微凉的风里怯怯地探着头,给这沉寂宫苑添上几分难得的鲜活劲儿。
简诺歪在临窗的大炕上,身下垫着半旧的弹墨软枕,春衫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面前的小几上,那碟新蒸的奶糕正袅袅冒着甜软的热气,她没去碰,只支着下巴,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那抹娇嫩的粉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听出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贴身宫女微雨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惶惑,她没像往常那样先奉茶,而是径直走到简诺身边,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简诺漫不经心的神色倏然一敛,支着下巴的手缓缓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小几上轻轻一叩。
“人呢?”她问,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静。
“就在宫门外候着。”微雨的声音更低了,“是赵德安,他此刻不该来的…”
简诺眼底的闲适已荡然无存,似有微澜掠过,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让他进来。”
微雨领命而去,很快便引着一个面生的太监躬身入内。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普通,是那种混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样貌,行事却极沉稳,上前几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赵德安,请格格安。”
“公公有礼。”她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微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赵德安是她多年前布下的一着暗棋,若非天大的事,他绝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亲自闯入这片春光里。
赵德安并未立刻答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微雨。
简诺会意,微微颔首,微雨便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亲自守候。
殿内只剩二人,赵德安立刻上前半步,身上那点卑微的宦官姿态瞬间褪去,压低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主子,苏克萨哈准备明日向皇上递密折,自请往守先帝陵寝。”
此言一出,如同冰锥猝然坠地,在寂静的殿中激起无声的裂痕。
苏克萨哈!他此刻以退为进,自请守陵,无异于将了鳌拜一军!
刹那间,索尼的病弱、遏必隆的骑墙、鳌拜那日渐膨胀的专横,如同一幅暗流汹涌的画卷,在简诺脑中飞速掠过。
先帝驾崩前那双枯瘦的手和殷切的嘱托,玄烨那双清澈又早慧的眼睛……所有画面最终凝聚成一股冰冷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她感到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很快便强行稳住,指尖在袖中蜷紧,面上却不露分毫:“鳌拜那边,有何反应?”
“鳌拜府昨日晚间已召集了正黄旗副都统等人,密议超过一个时辰。门下侦知,班布尔善出入时,面色凝重。”赵德安语速极快,信息却清晰无比。
果然!他们不仅要在朝堂上应对,更在暗中调动兵马了!
“知道了。”简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寒气,“动用‘暗线’,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每一步的调动。你立刻回去,一切如常,非生死攸关,不要再亲自联络。”
“奴才明白。”赵德安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便走,脚步轻捷如猫,瞬息间便消失在宫门之外。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那碟奶糕的甜香依旧若有若无地飘散。
简诺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木质纹理透过皮肤传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申时三刻,慈宁宫佛堂。
檀香的气息幽深绵长,仿佛将时光都浸染得沉静缓慢。
太皇太后一身绛紫色常服,未佩过多首饰,正跪坐在蒲团上,手持一串沉香木念珠。她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
简诺悄步上前,在她侧后方的蒲团上跪下,恭敬地垂下头:“孙女儿给皇玛嬷请安。”
念珠拨动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太皇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如镜,映着跳跃的烛火。
“起来吧,到哀家身边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平和,却不失威严。
简诺依言起身,上前几步,在太皇太后手边恭敬地站定。
太皇太后抬眼,细细端详着她,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你是为苏克萨哈自请往守先帝陵寝的事情而来吗?”
简诺心头猛地一沉,看来自以为隐秘的动作早就呈现在她老人家眼前,一时有些灰心。
她略一沉吟,终是将最深的忧虑说出了口,“鳌拜的权势如今是越发大了,大到怕是快要忘了,这龙椅上,还坐着一位皇帝。”
她眼前浮现的是玄烨独坐乾清宫的身影。
外有权臣架空皇权,内有眼线监视起居。朝堂之上党同伐异,深宫之中如履薄冰。这个“至尊”之位,带给玄烨的不是生杀予夺的快意,而是沉重的枷锁和迫在眉睫的危机。
太皇太后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古井骤起波澜。
她没有直接回应,反而问道:“那你可知,为何哀家始终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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