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留安指尖轻扣桌沿,神色愈加重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与淡漠疏离,目光沉沉地望着张镇周,静候下文。
张镇周抬眸望向田留安,眼底没有半分虚与委蛇,只有沉沉的凝重。他缓缓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闻:“如今那王世充猜忌日重,滥杀无辜,朝中旧臣人人自危,洛阳看似安稳,实则已是危城。我并非要鼓动将军谋反,只是想与将军说一句实在话,明哲保身,早已无用。”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桌面,一字一顿:“依我之见,你我手握兵权,又皆是军中老将,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暗中互通声气,互为依仗。平日里收敛锋芒,不涉党争,不抢功劳,但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孤立无援,落得今日枉死同僚兄弟那般下场。”
张镇周目光一凝,语气沉定:“我只求将军与我,一同在这乱局之中,先保住性命,再护得住麾下弟兄,其余之事,暂且从长计议。”
田留安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动,眉宇间的警惕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沉的无奈。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指节微微攥起,再抬眼时,已是郑重之色,沉声开口:“张将军既已言尽于此,句句皆是肺腑,田某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
“实不相瞒,近来洛阳朝堂之中之乱象,田某并非视而不见,只是身在局中,进退皆难,空有一腔愤懑,却无处可施。今日将军肯如此推心置腹,田某也不好再藏着掖着,往后但有吩咐,只要真是为保全弟兄亲眷,为求一条生路,田某无不从命。”
田留安顿了顿,眼底那点疏离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坦然,说罢,他抬眸看向张镇周,目光坦荡,再无半分遮掩。
张镇周见他这般坦荡,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松缓几分,眼底掠过一抹动容。
他当即起身,对着田留安郑重拱手,沉声道:“将军大义,张某先行谢过!不瞒田将军,我早已暗中联络了几位信得过的军中旧将,彼此互通声息、互为依仗,只是眼下势力尚薄,底气稍显不足。还望田将军亦能帮衬一二,与我等同心相守,在这乱局之中,互相照拂、共求生机。”
田留安闻言微感诧异,目光凝了凝,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思索片刻后才缓缓抬眼,语气郑重:“那不知将军欲要田某如何帮衬?”
“自单将军与裴公先后离奇逝去之后,瓦岗旧将余下之人已是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各自飘摇。”
张镇周说到此处,眉头微蹙,声音也随之压低几分。他抬手轻轻按住桌沿,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望着田留安继续说道:“田将军与瓦岗旧部素来有些交情,在军中也颇有声望,不知可否代为安抚收拢,让众人有个主心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我等不求登时便有所作为,只望先将这些散落的弟兄暗中聚拢,彼此通气、互相庇护,免得将来陛下猜忌再起,他们被人逐一清算,落得个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下场。”
田留安闻言,指尖骤然一顿,脸上那点坦然瞬间凝住,神色间多了几分迟疑。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桌角那半盏冷茶上,整个人静默下来,似在权衡其中利害,又似在掂量着其中生死攸关的分量。
自瓦岗李密邙山兵败、西走入关归唐之后,麾下大批旧将失了主心骨,秦琼、程咬金、单雄信、罗士信、裴仁基父子等一众骁将,尽数被王世充所俘、迫归洛阳。
而这瓦岗旧部总归是叛乱起家,与洛阳城中随驾的隋朝旧将,总归有些旧怨嫌隙,彼此间泾渭分明。
昔日裴仁基仍在洛阳时,因其威望与手腕,尚能从中调和,让两军暂且相安无事。可自从传出裴公一族惨遭横祸,染疫逝去之后,这层缓冲彻底荡然无存。
如今两军武将,已是极少往来,即便途中相遇,也是侧目而行,不愿多言半句。
田留安目光凝在桌角那抹冷光里,心中疑云却是愈发明晰。他素来怀疑,裴仁基父子与大部瓦岗旧部之死,绝非意外,定是王世充为扫清篡位障碍,暗中与一班心腹文臣布下的阴谋。
只是此事牵扯太大,无人敢言,朝中众人亦是噤若寒蝉。可今日听张镇周和盘托出,提及瓦岗旧部如今的窘境,以及朝中新旧将领的对立,田留安心中的那种猜测,似乎隐隐有了头绪。
他心底暗自沉吟,反倒生出几分更深的疑惑:宫内所传通报,只说裴公与那大部将领全族皆是染了瘟疫、一夜之间尽数暴毙,可这般时机、这般死法,也太过蹊跷。这平静说辞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
雅间之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窗外斜阳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漫长而压抑………
…………………………
而此时,洛阳皇宫紫薇城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宫墙高耸,朱门金钉,琉璃瓦在斜阳下泛着冷艳的金光,隔出一片与外间市井繁华全然不同的森严奢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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