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湿润，从谷底缓缓攀上山顶，拂过漫山遍野的青草与野花。
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水墨晕染过的画，从深黛到浅青，自近处一直延伸至天边与初升的太阳相接。
天光尚未大亮，东方的那片天空已被染成一片温柔的金橙色，一缕缕云丝像被金线绣过一样，边缘泛着温暖的光。
山间石阶上落满了昨夜被风打下的花瓣与枯叶，暗青色的石板被晨露浸得微微发亮。
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声响，混合着林间早起的鸟鸣，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像是一首没有人作曲却格外和谐的晨曲。
一个年迈的身影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走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衣裳，裤脚扎进一双沾满泥土的黑色布鞋里。
满头银发被一块旧帕子包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像是被岁月用刻刀一道一道凿出来的。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但那副扛在肩上的扁担却没有因此有半分摇晃，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编的筐子，一只装着一袋大米和几捆干柴，另一只搁着几颗白菜、一摞粗瓷碗和一小罐看起来像是自家腌的咸菜。
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显然在这条山路上走了很多年，早已熟稔于胸。
当她走到半山腰一处略微平坦的石台时，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老人家，需要帮忙么？”
那声音清朗沉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和气度。
老奶奶的脚步顿了一下，左右张望了一圈，却只看到两旁的灌木与野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她疑惑地眨了眨浑浊的双眼，又转头朝身后和头顶的方向看了几眼，依然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老人家，”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在下在您脚下。”
她低头，这才看到一只小小的、毛色橘黄的身影正站在她的脚边。
那是一只黄鼠狼，个头不大，体型精干匀称，背上斜挎着一根竹箫，四只爪子的尖端是深棕色，尾巴尖也缀着同样深色的一抹。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小树一样稳稳地立在那里，抬头望着她，目光清澈而诚恳。
老奶奶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扁担微微收紧，但那只黄鼠狼立刻将两只前爪抬起，做出一个无害的姿势。
“老人家莫怕，在下虽为黄鼠狼，但绝无恶意。”他连忙解释道，“只是见您扛着这么重的扁担，忍不住想搭把手，在下身体尚算强健，可以帮您把这副担子挑到山上去。”
老奶奶在原地站了几息，认真地打量了他一阵。
片刻后，她松开了紧握扁担的手指，唇角浮起一道浅浅的皱纹弯弧。
“那就……劳烦你了。”
她说着，将扁担从肩上放下来，递到那只黄鼠狼面前。
那副扁担对她来说显得沉甸甸的，但递过去时她的动作里没有半点试探，像是真的相信眼前这只小小的黄鼠狼能替她扛起这份重量。
黄五伸出前爪接过扁担的一头，将它移到自己肩上。
竹扁担的宽度几乎和他整个身体一样长，压在肩上的那一刻他微微屈了一下膝盖，但很快便重新稳住。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步伐虽然比老奶奶空手时略显沉重，但没有半分踉跄。
“好力气。”老奶奶跟在后面，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叹。
黄五微微偏过头，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透露出一丝鲜少外露的满足。
山路蜿蜒而上，石阶一级接一级，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灰白色带子。
老奶奶走在黄五的身后，步伐比方才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健。
她偶尔开口，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像是山那边的杏花开了，又像是最近溪水涨了些，走路时需要多当心。
黄五就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应上一两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耐心而温和，就像一个早已习惯了倾听的人，在这个清晨的群山中，用恰到好处的回应，让这位老人的话语有了一个能够落脚的归处。
不知走了多久，当太阳又升了一竿高时，他们来到山间一处小小的亭子前。
亭子是老式的木石结构，四根朱漆斑驳的木柱撑着一片灰瓦顶，里面的石凳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亭子边有一棵老松，枝干虬劲，松针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绿。
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在亭脚边静静地开着，花色淡紫浅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为这条山路添上了几笔不经意的心意。
“歇会儿吧。”老奶奶说着，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黄五便将扁担小心地靠在亭柱旁，也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没有占到老人身边的位置。
他坐得很正，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竹箫靠在肩头。
晨风从亭外拂过，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气息。
远处山脚下的村落已经有了几缕炊烟，笔直地升上半空又散开，像是有谁在天地之间缓缓研磨着淡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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