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去。
白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
那个在惨淡光线下艰难成型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勾勒出的口型——
迟慕声看清了。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在他们所有人的认知里,早已死去的名字。
一个本该在震雷殿中安然坐镇、以那双柳叶眉眼睥睨众生的名字。
一个本该以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符法与雷法、护佑门下弟子四方的名字。
缚师祖。
迟慕声的喉咙像是被一只从深渊探出的手,猛地攥紧。
一股混着铁锈腥味的、滚烫的液体从胃里翻涌而上,堵在喉间,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喊,想叫出那个名字,想质问这一切——
可那声音被死死卡在声带与舌根之间,化作一团无声的、灼烧般的呜咽。
他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蜷缩在洞穴深处、背对着众人、蓬头垢面的身影。
缚师祖。
她身上的衣袍被血浸透,结成暗红的硬壳。
脑后,那根永远利落盘起的发髻,此刻早已散乱不堪,灰白的发丝混着泥土与暗色的污渍,黏腻地贴在颈侧与肩头。
那根她用了上百年的、随手从膳堂抽来的木筷,此刻正以一种歪斜而狼狈的角度,斜插在那团乱发之中,歪得几乎要掉下来。
此刻,这根木筷,仿佛透着一股荒唐的、对过往所有英姿的嘲讽。
山洞里弥漫着浓重的腥味。
比尸体腐败的味道更胜几分。
是新鲜的。
热的。
血腥味。
缚师祖蹲在地上,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佝偻,肩胛骨突起得像两片折断的刀锋。
她膝盖蜷曲,以一种近乎野兽的姿态,蜷缩在那片阴影里。
她的一只手,按着什么。
另一只手。
一下、一下。
抬起。
正在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那动作机械、急促、贪婪——
是一种濒死的饿兽啃噬最后一口腐肉时的、毫无尊严的、纯粹的吞咽。
“咔——咔——咔、”
牙齿撞骨的声音,在洞里格外清晰。
顺着她手上那不断抬起、塞入、撕扯的动作——
众人的视线,如同被诅咒牵引的提线,缓缓、缓缓地,移向她的身前。
那是一个人。
不。
那曾经是一个人。
一个黑衣男子,此刻正仰面倒在她身前的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完整。
两条大腿,自根部以下,只剩下零碎的血肉勉强挂在骨盆边缘,断裂的肌肉纤维如同被撕烂的破布,灰白中透着死黑。
两条小腿——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小腿的话——
只剩下一截截森白的骨头,从膝盖处突兀地延伸出去。
骨面上还残留着被利刃一道一道、一刀一刀划过的痕迹。
不是乱砍。
是一刀一刀,顺着肌理,把肉片下来时,刀刃贴着骨头走出的“刻线”。
那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整齐。
整齐得让人明白:割肉的人,当时很清醒。
血泊凝成黑色。
肉屑散着。
内脏缺口敞开,像一张被硬撕开的嘴。
“嗤——”
肉被撕开的声音。
缚师祖手中,刚扯下一块内脏。
是肺。
像从锅里捞菜一般。
她低着头,将那团肺捞起来。
然后,双手捧着,送进嘴里。
“滋溜——”
肺内血液涌出,她点着头,如获至宝般从各个角度舔舐,喝下去。
咀嚼、撕扯、吞咽。
“咕嘟——”
大块碎肉吞咽入腹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山洞里,清晰得如同雷鸣。
每一下,都像把“过去的震宫”再咬碎一次。
“呕——!”
陆沐炎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嘴!
可那一声压抑不住的、从胃底翻涌而上的呕吐声,还是撕裂了她的喉咙!
酸涩的胃液和胆汁被强行咽下,但眼泪混合着震惊,从陆沐炎颤抖的指缝间滴落!
迟慕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液。
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燃烧着的、冲破梦魇的决绝光芒,此刻被眼前这一幕活生生地掐灭了。
只剩下空洞,只剩下茫然,只剩下一个彻底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不是恐惧。
是一种信仰崩塌之后,连恐惧都无处安放的荒芜…...
疏翠猛地别过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到渗出血来。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被丢进冰窖里,牙关相击的声音清晰可闻。
风无讳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那张总是挂着不羁笑容的脸,此刻扭曲成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介于呕吐与哭泣之间的狰狞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可那声音还没出口,就碎在喉咙里。
其余的人——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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