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总比饿着强。”年轻干部咬了咬牙，“组织干部们带头去挖，去刨，能多挖一点是一点。还有，县城里的机关单位，能不能再压缩一下口粮？干部们少吃一口，就能多省出一口给百姓。”
“压缩口粮？”头发花白的老干部，低声重复了一句，他的手指摩挲着桌子的边缘，“咱们的干部，早就把口粮压到最低了，每人每天三两粗粮，掺着野菜吃，再压，怕是要撑不住了。可百姓们……”
他的话没说完，却没人不知道他的意思。百姓们的日子，比干部们更难。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风，还在窗外“呜呜”地刮着，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县城的困境。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干部，一直没说话，此刻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劲儿：
“我昨天去了城郊的几个村，跟村里的老支书聊了聊，他们说，村里还有些储备的种子粮，是留着明年开春种地的。老支书说，要是实在没办法，种子粮也能先拿出来救救急，大不了明年开春，大家勒紧裤腰带，补种晚稻。”
“种子粮？”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种子粮是救命的粮，是来年的指望，不到万不得已，谁也动不得。
穿蓝布中山装的干部，眉头皱得更紧了：
“动种子粮，风险太大了，万一明年开春天气不好，补种不上，那咱们就真的没退路了。”
“可现在，咱们还有别的退路吗？”角落里的干部，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百姓们的存粮，撑不了十天了，十天之后，要是还没有粮食，城里就真的要乱了。敌特就是等着看咱们的笑话，等着咱们撑不住，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年轻干部猛地站起身，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同意！种子粮先拿出来，救急！明年的事，明年再想办法！只要人还在，只要咱们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的声音，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这潭死水般的屋子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干部们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决绝。
是啊，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敌特想搞垮他们，想搞垮这座县城，他们偏要撑下去，偏要让这座县城，在风雨里站得稳稳的。
头发花白的老干部，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种子粮，先动！但是，必须登记造册，每户人家，按人头分，绝对不能多拿多占！干部们，带头去村里，跟老支书们好好商量，跟百姓们好好解释，告诉他们，这是救急，不是要断了来年的指望，告诉他们，政府和他们在一起，一起扛过这个难关！”
“对！一起扛！”
“一起扛！”
干部们纷纷站起身，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压抑了许久的愁绪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
窗外的风，似乎也小了些，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些豁了口的搪瓷缸上，照在干部们布满疲惫却依旧坚定的脸上。
有人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开始草拟分配方案；有人拿起了墙上挂着的草帽，准备去城郊的村子里；有人拎起了墙角的锄头，说要去地里刨野菜。屋子里的人，渐渐动了起来，原本沉闷的空气，也像是流动了起来。
粮站的废墟还在，厂子的机器还没修好，粮食的缺口依旧巨大，敌特的阴影还笼罩在县城的上空。
但是，当干部们的脚步声，踏碎了院子里的寂静，当那一声声“一起扛”的誓言，回荡在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里，这座被粮烟锁住的县城，却像是有了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在寒风里，倔强地挺立着。
风还在刮，土腥味还在弥漫，但是，干部们的心里，却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知道，这个冬天，注定难熬，但是，只要他们拧成一股绳，只要他们和百姓们站在一起，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冬天。春天总会来的，总会来的。
十字街口的黄土路上，渐渐有了脚步声。
干部们的身影，出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出现在城郊的田埂上，出现在村子里的晒谷场上。
他们的脚步，踩在干裂的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沉稳而坚定。而那座被粮烟锁住的县城，也在这脚步声里，慢慢苏醒，慢慢积蓄着力量，等着春天的到来。
夜色渐沉，县政府的办公室里，依旧亮着灯。
灯光昏黄，却像是一颗星星，在这沉沉的夜色里，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灯光下，干部们还在忙碌着，蘸水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无声的歌，唱着这座县城的坚韧，唱着这群人的担当。
窗外的风，依旧刮着，却再也吹不散屋子里的那股子劲，那股子，人定胜天的劲。
夜色彻底漫过了县城的土城墙，县政府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几个干部还没走，他们围在桌前，手指点着摊开的县城地图，低声讨论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劣质烟草的呛味混着墨汁味，在屋子里弥漫。
“明天一早，我带两个人去东山坳，那边的冻土薄些，兴许能挖出些荠菜和苦菜。”一个干部揉着发红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另一个人点头，指尖敲着地图上的几个村落：
“种子粮的事，得挨家挨户跟老乡说清楚，不能让他们觉得心里没底。咱们干部先把口粮再降一成，给百姓做个样子。”
风拍打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桌上的油灯芯跳了跳，光线忽明忽暗。
没人抱怨苦，没人说累，只有眉宇间的愁绪，和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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