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上的水雾越来越厚。
顾清源的声音越来越平静。
到第六通电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已经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了。温和。得体。滴水不漏。
像一个正在布置陷阱的猎人。
每一通电话都是一根绊马索。
看不见。摸不着。但踩上去,就是粉身碎骨。
六通电话打完。
顾清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但只闭了十秒。
他又睁开了。
因为还有一件事。
最重要的一件事。
祁同伟在董事会上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季昌明,一个给李立峰。
季昌明那边他管不了。反贪系统的人,他够不着。
但李立峰,分管教育的副省长,没少跟汉东重工化缘。
顾清源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慢慢滑动。
停在一个名字上。
李立峰。
他没有立刻拨出去。
而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李立峰。现任副省长。分管教育。表面上跟祁同伟走得近。在电话里说“立春省长很重视”。
但顾清源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1994年。李立峰还是市长的时候。
城南旧改项目。
有一笔钱的走向,很有意思。
顾清源当年无意中拿到过一份影印件。不完整。但足够说明问题。
他一直没用。
因为那是核武器。用了就是同归于尽。
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能用的?
顾清源拨出了电话。
嘟。嘟。嘟。
五声之后。接通了。
“顾董?”李立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语气。
“李省长。打扰了。”顾清源的声音很恭敬。但恭敬里藏着一根针。“有件事想当面跟您汇报。关于精密机械厂验收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事,是工业口,吴省长在跟进。你找他就行。”
“李省长。”顾清源的声音降低了半度。“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我只需要您十分钟。”
又是沉默。
这次更长。
“……你想说什么?”
顾清源没有直接回答。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恭敬。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老朋友之间的暗示,又像债主对欠债人的提醒。
“李省长,您还记得1994年城南旧改的事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
但顾清源听见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立峰的声音硬了。“清源,你最近压力大,好好休息。”
咔。
挂了。
顾清源看着手机屏幕变暗。
他没有生气。
因为他要的不是李立峰此刻的回应。
他要的是让李立峰知道,有人还记得那件事。
种子埋下去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交给恐惧。
接下来的三天。
暴风雨来了。
不是一场。是三场。同时来。
第一场舆论。
周一早盘开盘前。雪球、同花顺、东方财富,三大平台同时出现了密集的看空文章。
资本猎手老周发了一篇万字长文,《汉东重工精密机械厂一场价值上亿的豪赌,赌输了谁来买单?》
文章数据详实。图表精美。从精密厂1990年立项开始,逐年拆解投入产出比。每一个数字都来自公开财报。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查。
但角度是精心选择的。
只谈亏损。不谈技术突破。
只列成本。不提产能爬坡。
只看过去五年的报表。不看最近三个月的良品率曲线。
这篇文章发出两小时后。阅读量破百万。转发三万。
评论区清一色
“国资败家子。”
“又一个拿纳税人的钱打水漂的。”
“祁同伟是不是跟精密机械厂有什么利益关系?查一查!”
第二场股价。
周一。汉东重工低开3.2%。
盘中一度跌停。
尾盘勉强拉回。收跌5.7%。
周二。又跌4.1%。
成交量放大到平时的三倍。
机构在抛。游资在砸。散户在割肉。
大宗交易平台上,有两笔神秘的卖单。每笔五百万股。折价8%成交。
业内人士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有人在集中出货。
而接盘方的账户信息,查不到。
第三场政治。
周三下午。京资委综合监督处一个副处长打了一个电话到汉东重工。
语气很客气。
内容很不客气。
“祁董事长,最近关于精密机械厂的舆情比较集中。领导很关注。想了解一下验收进度。”
停顿。
“如果验收结果不理想,可能需要启动专项审计。”
专项审计。
四个字。
在国企系统里,这四个字的杀伤力不亚于“纪委约谈”。
秘书小周把这个电话转述给祁同伟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祁董……京资委那边是什么意思?是要查我们吗?”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精密机械厂最新一期的生产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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