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内部讨论会一开场，气氛就压了下来。
会议室里，茶杯摆得很齐。
翻页声却不齐。
能坐在这里的人，没人会把话说死。
可每一句话，都在给后面的态度铺路。
陈建明先翻开材料，语气稳得很。
“我先说两句。”
“重大工程招投标改革，方向没有问题。”
“但节奏，还是要考虑现实承受力。”
他抬眼看了一圈。
“汉东本土企业这些年参与了不少项目，有问题，也有贡献。”
“更关键的是，背后还有工人、税源、地方项目推进。”
“如果这次直接作废初审结果，外面会不会解读成省里不支持本土企业？”
话音落下，一名常委顺势接了过去。
“建明同志这个顾虑，我看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经济压力大，投资信心本来就弱。”
“省里动作太猛，企业一旦观望，项目推进也会受影响。”
另一名常委把茶杯轻轻放下。
“我的意见是小步快走。”
“初审名单可以调整几家，给社会一个交代。”
“至于新规则，后面再试点。”
“先不要一下子全面铺开。”
有人把笔尖压在材料边上，轻轻点了两下。
也有人低头翻页，没开口，态度却已经摆出来了。
维稳，本土，饭碗，税源。
几张牌来回翻，听着都占理。
赵立春没有急着表态，只看向祁同伟。
“同伟，你昨天提的方案，今天会上大家有不同意见。”
“你讲讲。”
祁同伟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他没有急着替方案辩护。
“各位领导，我先讲清楚一个边界。”
“支持本土企业，不等于支持人情徇私。”
“保护就业岗位，不等于保护围标串标。”
“维护市场信心，也不等于让守规矩的企业继续吃亏。”
会议室里，有人停下了翻材料的手。
陈建明看了他一眼。
“同伟同志，没人说要保护违规企业。”
祁同伟点头。
“我相信大家都不是这个意思。”
“但问题在于，旧规则实际跑出来的结果，正在保护违规企业。”
“我们不能只看动机，也要看后果。”
周书语把第一组数据投到屏幕上。
白底黑字，一排排数字压下来。
刚才还松着的会场，声音一下低了。
祁同伟指着表格。
“过去五年，省级和地市重点基建项目里，本土企业中标占比很高。”
“这不是坏事。”
“问题是，同期质量返修、欠薪投诉、工期拖延、财政追加投资，集中在一批固定企业身上。”
“这些企业换过壳，换过联合体，换过项目经理。”
“但背后的实控关系，没变。”
一名常委皱起眉。
“数据是否已经核实？”
周清远立刻递上附件。
“发改、住建、审计三方交叉比对过。”
“投诉记录和工程台账都做了编号，随时可以复核。”
祁同伟继续说：“拿林城西线配套工程来说，初审时打的是本地服务能力高分。”
“结果开工半年，材料供应靠外包，项目经理长期不在现场。”
“农民工工资，拖了三个月。”
“最后财政追加一千八百万，才把窟窿补上。”
这一次，没人急着接话。
刚才还在翻页的几只手，都停在了同一页上。
祁同伟翻到第二页。
“金山新区雨污管网项目，初审理由写得更漂亮。”
“本土企业熟悉地情，协调成本低。”
“可最后返工两次，周边三条路反复开挖，群众热线打到省里。”
他抬眼看向众人。
“群众走了三个月烂路。”
“财政又补了一笔钱。”
“这样的熟悉地情，不是本土优势。”
“是熟人优势。”
“这也不是协调能力。”
“是把责任往后推。”
陈建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同伟同志，个案要查。”
“但政策不能被个案牵着走。”
“省里定规则，看的还是全局。”
祁同伟没有顶回去。
“所以我不讲个案定性。”
“我讲结构。”
屏幕上换成第二张图。
线条、企业名称、联合体关系，被整理成一张穿透图。
几个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常委，身子都坐直了一些。
祁同伟声音不高。
“同一批企业，在不同地市反复以联合体名义入围。”
“初审扣分理由，高度相似。”
“落选企业，集中在外地合规企业和本地中小民企。”
“被淘汰的理由，有的是驻场承诺表述不充分。”
“有的是同类业绩口径被缩小。”
“还有的，是本地服务能力被无限放大。”
他顿了顿。
“各位领导，这叫规则被技术化处理。”
“说白了，就是把关系写进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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