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坐在桌前，将那份刚写好的信笺又看了一遍。
墨迹已干，字字凌厉。她的指尖沿着信笺的边缘缓缓划过，像是在触摸一把即将出鞘的剑锋。窗外那只灰羽信鸦早已消失在苍梧山方向的晨雾中，但她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那片空荡荡的天空上，停留了很久。
她从桌上拿起那柄藤纹短剑，拔出一寸，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绿色光泽。剑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凌厉和促狭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沉静。
收剑入鞘。她站起身来，推开房门，大步朝楼下走去。
经过二楼走廊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紫云剑主住的那间房门还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亮，想来还在休息。
昨夜那场持续了大半夜的对话，她在后厨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箫声、低语、偶尔几声极轻的笑，以及漫长的沉默。
那些沉默里藏了什么，她不敢妄加揣测，但她知道一件事：能让少主星夜兼程赶来的人，值得她用全部的力量去保护。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来到大堂。掌柜已经在柜台后面站好了，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正对着壶嘴慢悠悠地啜茶。
昨夜守在灶台前炖鸡汤的围裙还挂在他身后的钉子上，上面沾着几滴油渍。
金风和玉露并排坐在长条凳上，面前各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被筷子一戳就缓缓地淌出来，染得面汤金灿灿的。
竹青走到两人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短剑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金风和玉露同时抬起头，嘴里还挂着没吸完的面条，看见竹青脸上的表情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筷子。
他们很少在竹青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生气，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把千头万绪都捋顺了之后的平静。这种平静意味着命令，意味着行动，意味着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两件事，听好了。”竹青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极清，每个字都像是短剑出鞘时那一声轻鸣，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尾音。
金风坐直了身子。玉露把手从面碗上移开，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第一件，无常统领会在苍梧山据点养伤。分舵会派两名弟子过来，贴身守护。这事儿不用你们操心，但你们得知道——据点周围的情况，巡山时多留只眼睛。无常是金暗卫统领，他手里的情报比我们的命都值钱。他要是出了岔子，少主那边我没法交代。”
金风点了点头：“属下明白。这几日巡山的范围会往外扩三里，生面孔一律拦下盘查。”
“第二件，”竹青的手指在短剑剑鞘上的藤蔓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
“金风，你从银暗卫里挑两个轻功好、擅长潜伏的，和你组成三人小组，跟在紫云剑主后面，距离三百步，远远地跟着。
玉露，你挑两个擅长追踪和辨认足迹的，跟在少主后面，同样的距离。两组的任务只有一个——沿途策应，随时听我调遣。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露面，更不得上前相认。你们是暗卫，是隐形的人，只有在最坏的情况下才能暴露。听明白了吗？”
金风沉默了一息，然后沉声道：
“三百步太近了。少主和紫云剑主都是绝顶高手，我们在三百步外，他们一定能察觉到。不如拉开到五百步，分成前后两段，前段负责目视监视，后段负责传递消息。”
“五百步。”竹青点头，“就这么办。”
玉露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竹青姐，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竹青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站起身来，将短剑挂回腰间，系紧剑鞘上的皮绳，动作仔细而从容。她的目光越过两人的头顶，落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一只灰羽信鸦正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用喙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我不同去。”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和干脆：
“我要留在这里，先盯着金暗卫统领无常的伤势，等他伤势好了，然后回到金暗卫的位置上。沿途的情报网需要有人统合，各处暗桩需要有人发令调动。
影阁的动向、各派势力的布局、可能出现的伏击点——这些情报必须提前收集好、分析好，赶在少主和紫云剑主到达之前送到他们手上。
你们跟着他们走，一路有眼睛替我看着；我留在据点里，用情报提前替他们扫清障碍。两边配合，才能万无一失。”
金风和玉露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站起身来，抱拳躬身，齐声道：“属下领命。”
竹青看着两人，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她伸手拍了拍金风的肩膀，又顺手把玉露鬓边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别到她耳后，然后转身朝后厨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面凉了，快吃。吃饱了好上路。”
金风和玉露重新坐下，端起面碗。面确实凉了，溏心蛋黄也凝了，但他们谁也没说什么，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后院里，黑小虎正站在马厩旁。
一阵脚步声从大堂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黑小虎没有回头，只是将干布翻了个面，继续擦马鞍上那块微微磨损的边角。
那脚步声很熟悉——轻而稳，步幅一致，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人，走路的方式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竹青。”他在竹青走到身后五步远的时候，头也不回地开口了，“都吩咐好了？”
竹青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抱拳道：
“金风、玉露各带一队，远远跟着，沿途策应。属下留守据点，负责无常的伤势交接和金暗卫情报统筹。沿途暗桩已经安排人去提前打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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