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其他学子，
“诸位同窗，李老丈之事，非独一家之冤。刘家横行乡里非止一日，今日我等若袖手，他日祸临你我桑梓。”
“我意，联名上书学正，请学正以风闻之权，将此事并证据呈递通判。”
“通判新上任，正欲立威，或可成事。即便不成，也能使刘家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
他的提议稳妥而切实，既有书生清议的力量，又借助了可能的官场新动态。
几个学子纷纷点头，当下便有人去取纸笔，有人安抚老农。
张卫国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赞叹。
少年陆秀夫，已初具能臣干吏的雏形，敏锐、务实、善于抓住规则内的机会，更有一种不避事、敢担当的劲头。
他没有空谈道德，而是直接寻找解决问题的可行路径。
这时，陆秀夫似乎才注意到站在外围的张卫国这个生面孔。
他目光望过来，带着一丝询问，但并不尖锐。
张卫国适时上前，拱手作揖，脸上带着符合书生身份的、温和又略带钦佩的笑容：
“在下张望，字守拙，游学路过，适才见兄台处置此事，条分缕析，务实恤民，令人心折。”
“冒昧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陆秀夫起身还礼，姿态端正，态度不卑不亢：
“楚州陆秀夫，字君实。张兄过誉，不过尽读书人本分而已。”
他语气平静，但提到读书人本分时，眼神格外认真。
“好一个读书人本分。”
张卫国笑道，
“如今能时刻不忘此‘本分’者，实不多见。不知可否叨扰，向陆兄请教一番本地风物？”
“初来贵地，见这楚州气象，与江南大不相同，心有所感。”
陆秀夫看了看天色，又回头对同窗交待了几句状书细节，这才对张卫国道：
“今日课业已毕。张兄若不嫌简陋，可愿随我到淮水边走走？那里看这楚州，或许更真切些。”
“求之不得。”
两人并肩离开州学，穿过渐渐冷清的街巷，走向城外的淮河堤岸。
秋风更紧，吹动二人的衣袍。
陆秀夫沉默地走在前面，脚步踏实，背脊挺直，对道路极为熟悉。
登上夯土垒成的河堤，视野豁然开朗。
浑浊的淮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对岸地势平坦，远处隐约有军寨的轮廓和旗号。
河面上，运粮的漕船、巡逻的哨船往来不息，气氛肃杀。更远处，天地苍茫，一片秋色寥廓。
陆秀夫停下脚步，望着河水，良久，才轻声开口，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张卫国听：
“张兄看这淮水，千年不改其道。”
“然则，此水之北，数十年前尚是我大宋疆土，百姓耕读，士子弦歌。如今。”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只是那挺直的背影，似乎承载了无形的重量。
张卫国没有接那些沉重的话题，而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带着一种开阔的欣赏：
“水势的确雄浑。我一路北上，见江河各有性情。长江浩荡，富春江清丽，而这淮水厚重沉郁，恰如这江北之地，历经沧桑，底蕴犹存。”
他蹲下身，捡起堤岸上一块被水流冲刷得滚圆的鹅卵石，递向陆秀夫，
“陆兄你看，这石头本在山中嶙峋，经水千年磨洗，棱角虽去，质地却愈发坚实温润。”
“地气人心，或许也是如此。”
陆秀夫接过那块普通的石头，握在掌心，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他品味着张卫国的话，眼中若有所思。
“棱角虽去，质地犹坚，”
他喃喃重复，随即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涩意的苦笑，
“只怕如今，磨洗太过，棱角尽失者众，能保其质地者寥寥。”
“所以更显可贵啊。”
张卫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容明朗，
“就像今日陆兄所为。帮那老丈，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让那一片河滩上，公道未死，人心未冷。”
“一块石头改变不了河床，但千万块这样的石头，就能奠定堤坝的根基。”
“陆兄，你做的就是捡起石头、垒实根基的事。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棱角与质地吗？”
这话说得直白而充满力量，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平等的理解和鼓舞。
陆秀夫握着石头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张卫国。秋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凝着忧思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光水色，竟亮了一瞬。
“张兄，”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再次郑重拱手，
“听君一言，秀夫受教匪浅。”
这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初见时的矜持，多了几分真诚的触动。
两人沿着河堤漫步，话题从眼前的淮水，渐渐转到学问上。
张卫国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更难得的是，他对许多问题的看法，角度新颖，往往能给陆秀夫带来启发。
而当陆秀夫谈及对《春秋》微言大义的理解，对历代治乱得失的看法时，其见解之深刻、思虑之绵密，也让张卫国暗自点头。
他们谈到边境局势，陆秀夫的忧愤溢于言表，谈到朝中主和之声，他语气沉痛，谈到民间疾苦，他眉头深锁。
但每当情绪过于激荡时，张卫国总能适时地将话题引向更基础、更根本的层面。
比如地方治理的技术细节，比如漕运水利的实际学问，比如历史上那些在困境中依然有所作为的人物其心性修养。
他没有给陆秀夫任何超越时代的答案或预言，只是像一个见识稍广、心态更稳的同行者，不断地帮他拓宽视野的边界，加固内心的支点。
夕阳西下，将淮水染成一片金红。该回城了。
临别前，张卫国再次从书囊中取出那个装着各种树种的小布袋，递给陆秀夫：
“陆兄，你我萍水相逢，意气相投。”
“无以为赠，这些是我游历时随手收集的各地树种，品类杂驳。赠予陆兄，或可植于窗下院中。”
“他日树木成荫，见之如见天地广阔，品类之盛。”
“读书累了，看看它们，想想它们来自四方，却能在此处扎根生长，或许心中能多一分开阔与韧性。”
陆秀夫接过布袋，种子隔着粗布传来细微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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