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接过，入手微沉。
打开锦缎，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质地细腻温润的歙砚。
砚堂开阔，砚池深峻，边角雕刻着简雅的云纹，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墨池润物，寸心守真”。
这是张择端平日常用的几方砚台之一，虽非名贵绝品，却是他用惯了的心爱之物。
“先生！这太贵重了！小的不能收！”
张卫国慌忙推辞。
“收下吧。”
张择端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此砚随我多年，磨墨发墨皆佳。你精于颜料，亦当知笔墨相发之理。留给你，也算是个念想。
见砚如见，这段一起为画忙碌的时光。”
张卫国双手捧着砚台，感受着那温润的质地和其中承载的情谊与期许：
“先生厚赐，小子铭记终生！必不负先生所望，守真务实，精进不已！”
张择端伸手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色更深。
张卫国告辞离开云山阁时，回头望去，那扇窗内的灯光依然亮着，映出张择端独自对画沉思的剪影。
他知道，明天之后，这幅画和它的作者，都将走向各自未知的命运轨道。而自己这段跨越时空的学徒生涯，也即将随着画作的完成而抵达一个终点。
他紧紧握着怀中的歙砚，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不舍。
……
端午当日，宫中盛典，百官朝贺，画院献画。
过程如何，张卫国无从得知。只从后来画院隐约流传的消息得知，官家对清明上河图颇为称许，赞其精妙入微，再现汴京盛况。
但也确实更偏爱几幅富丽堂皇的祥瑞画作。
张择端得了一些赏赐，但并未如某些人预期或担忧的那样一步登天。
画作被收入内府珍藏。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画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话题中心，从张择端和他的巨作，渐渐转向了其他。
张择端本人深居简出，据说开始构思新的画作，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倾注全部心力。
张卫国的生活也回到了丰乐画院，继续他学徒的日常。只是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对着那块歙砚出神。
老胡掌柜看在眼里，叹口气，也只当他是舍不得离开张先生。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夏去秋来。
张卫国知道，自己在这个时空的锚定任务，随着清明上河图的完成，已经基本结束。
他应该离开了。但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念头：
历史上张择端的结局模糊，甚至有种说法是他晚年落魄。
他想要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崇宁五年的深冬。
一个寒冷的雪夜，张卫国正在画院值夜。
突然，他心有所感，那是一种微弱的、来自云山阁方向的呼唤，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生命能量即将流逝殆尽的特殊波动。
他不再犹豫，向熟睡的老胡留了张字条，说是家中急事连夜返乡，便悄悄离开了画院，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云山阁内，一片凄清。
青豆年前已被家人接回乡下。
只有张择端一人，病卧在床。
他偶感风寒，却因常年心力耗损，身体早已虚空，一病便如山倒。
请来的郎中摇头叹息，开了些温补的药方，却委婉表示需静养天命。
屋内炭火微弱，药气弥漫。
张择端仰卧在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已无力执笔，甚至无力坐起，只能望着头顶的帐幔。
一生经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少年苦读，画院学艺，潜心创作，献画风波，最终，定格在那幅耗尽他半生心血的清明上河图上。
画成了，进了皇宫。
然后呢？自己还剩下什么？一身病骨，满室清寒，还有那些未完成的画稿，未曾实现的构想。
他感到生命的热力正在一点点从这具枯槁的身体里流逝，寒冷和虚无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最深黑暗的前一刻，他恍惚看到床前多了一个人影。
很熟悉，是张小乙？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幻觉吗？
张卫国站在床前，看着油尽灯枯的张择端，心中酸楚难言。他俯下身，用极轻的声音说：
“先生，是我，小乙。”
张择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神中流露出微弱的疑问和一丝奇异的平静。
“先生，您的画，成了。”
张卫国继续低语，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它会被珍藏，也会经历劫难，但最终，它会跨越千载时光，被后世无数人看到、惊叹、珍藏、研究。”
“他们会通过您的画，看到汴京的繁华，看到宋人的风貌，看到一个时代的呼吸与脉搏。”
“您的名字，会与这幅画一起，流传千古，成为华夏艺术的永恒丰碑。”
张择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似乎想努力理解这些话。
张卫国知道时间不多，他不再犹豫，将右手轻轻虚按在张择端的心口上方，护住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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