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围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口破锅。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往上冒,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最小的女儿靠在杜甫怀里,闭着眼,嘴唇干裂。
“阿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嗯。”
“我饿。”
杜甫抱紧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头发很久没洗了,有一股酸味,但他不在乎。
“明天,阿爹给你找吃的。”
“找什么?”
“找果子。”
“冬天有果子吗?”
杜甫说不出话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堆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瘦得不成样子的脸。
他拿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一首诗。
不是写在纸上,没有纸了。是写在地上。写一句,看一句,念一句。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
看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破屋顶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迷了他的眼。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写。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写完,他把树枝扔进火里,抱着小女儿,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同谷的冬天,过不下去了。
粮食吃完了。
树皮剥光了。
连山里的野鼠都被挖出来吃掉了。
杜甫每天上山,背着一把锄头,去挖一种叫黄独的野薯。
黄独长在山坡上,根扎得很深,要挖很久才能挖出来。
有时候挖一整天,只能挖到几颗,小的像手指头,大的像鸡蛋。
有一天,他上山挖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挖到。
回到破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氏坐在火堆旁边,脸色苍白。
“怎么了?”
杨氏没说话。
宗武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
“阿爹,小妹今天没吃东西。”
杜甫走到小女儿身边。她蜷缩在稻草上,闭着眼,呼吸很浅很浅。
“她睡着了吗?”杜甫问。
杨氏摇了摇头。
杜甫蹲下来,把手放在小女儿的额头上。
额头的皮肤很凉,像一块冰。
“小妹。”他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小妹!”
小女孩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
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井。
她看着杜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杜甫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
“阿爹。”
“嗯。”
“我梦见,”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梦见我吃了一个大饼,好大的饼,里面有糖。”
杜甫抱紧她,紧紧地,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明天,阿爹给你买大饼。”
小女孩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然后她闭上了眼。
再也没有睁开。
杜甫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坑。
不大,刚好能放下一个五岁孩子的身体。
杨氏哭得昏过去两次,被宗武扶住了。
其他的孩子站在旁边,冻得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小妹睡着了,睡在土里。
杜甫跪在坑边,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填进去。
土冻得很硬,手指挖破了,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填了很久。
填完了,跪在坟前。
没有墓碑。他捡了一块石头,放在坟头。
然后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宗武扶住他。
“阿爹,”
“没事。”杜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
“去哪儿?”
“离开这里。”杜甫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去哪儿都行。”
一家人又上路了。
这一次,少了一个人。
杜甫走在最前面,背着包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到前面,遮住了他的脸。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同谷在身后,灰扑扑的,和别的山沟没什么两样。
他转过头,继续走。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上元元年,春,成都。
杜甫走了几个月,终于走到了成都。
不是走到的,是被人救的。
在同谷活不下去之后,他带着家人往南走,走到剑州,病倒了。
发了三天高烧,说胡话,杨氏急得直哭。
一个路过的医生救了他,给了他几服药,又给了他一些干粮。
“去成都吧。”
医生说,
“那边太平,有朋友。”
杜甫听了医生的话,往成都走。
走了整整一个冬天,走到春天,终于到了。
成都和同谷不一样。同谷是灰的,成都是绿的。
路两边种满了竹子,风一吹哗哗响,像在说话。
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杜甫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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