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的农历四月，吕梁山脉的风，依旧裹挟着山尖上的丝丝凉意，可姑射山下的平安村，却已从沉睡中彻底苏醒。天刚蒙蒙亮，那村东头老槐树下的碾盘，便率先热闹起来。张老汉身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布衫，蹲在碾盘边，正抽着旱烟。烟杆儿“吧嗒吧嗒”地响着，一缕缕青烟从他嘴边袅袅升起，而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村西头那三间挨得很近的土坯房——那里，住着李翠娥、李翠红、李翠仙三姐妹。
“你说翠娥家那二亩玉米，昨儿个又被野猪拱了？”张老汉微微眯起眼睛，吐了口烟圈，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恰到好处地能让旁边纳鞋底的王婶听见。王婶手里的针线活儿猛地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皮，嘴角瞬间撇出一个满是不屑的弧度，“可不是嘛！我昨儿个傍晚去河边洗衣裳，亲眼瞅见她一个人在地里哭，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唉，也是可怜，没个男人撑家，连野猪都敢欺负她，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这话刚落下，蹲在一旁择菜的刘大娘就赶忙接上了话茬：“要说最可怜的还是翠红，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小远。前儿个小远在学堂被人骂‘没爹的野种’，翠红气不过，去找人家家长理论，结果反倒被怼‘自己都管不住男人，还管别人嘴’，回来后就躲在屋里哭了半宿，我隔着墙都听得真真儿的，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还有翠仙呢！”王婶一听，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拍了拍膝盖，继续说道，“才二十六岁，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跟山丹丹似的，偏偏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前儿个去镇上买化肥，老王头那老东西，竟故意把价格抬了两成，还大言不惭地说‘没男人撑腰，不坑你坑谁’，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呀，简直太欺负人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是越来越大，那架势，就像是故意说给村西头那三间土坯房里的人听。而此时此刻，村西头的院子里，李翠娥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她那略显憔悴的脸庞。锅里煮着稀得能清晰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她其实早就听见了老槐树下传来的那些议论，心里一阵刺痛，手里的柴火也不自觉地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昨天傍晚，当她看到自家那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的玉米地时，心就像被无数把小刀狠狠割着。那二亩玉米，可是她全年的指望啊！婆婆年迈体弱，常年需要吃药，家里的大小开销都指望着这片玉米地。她满心无奈，本想去求村邻帮忙把地里被拱烂的玉米清理一下，可当她走到张老汉家门口，刚要抬手敲门，就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克夫的女人，离远点”这样刺耳的话，顿时，她的心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好灰溜溜地转身回来。
“姐，粥好了没？小远说饿了。”门口传来李翠红那略带疲惫的声音，她怀里正抱着儿子小远。小远的眼睛红红的，明显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翠娥赶忙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快速站起身来，说道：“好了好了，快进来坐。”
翠红抱着小远走进屋里，刚一坐下，李翠仙也匆匆赶来了，手里还拎着半袋红薯。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姐，我妈昨天挖的红薯，给你们拿点过来。”可那眼底深深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昨天去买化肥被坑了钱，回来又被母亲念叨“要是你男人还在，哪有人敢欺负你”，她心里又气又委屈，一夜都没睡好。
三人围着那张有些破旧的小方桌坐下，热气腾腾的稀粥摆在面前，可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小远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拉了拉翠红的衣角，小声说道：“妈，我以后不跟他们吵架了，我不想你再哭。”翠红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她赶忙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小远的头，说道：“好孩子，是妈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微风轻轻吹过院墙上的玉米杆，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轻轻诉说着这个家庭的无奈与心酸。翠娥看着眼前的两个妹妹，一个独自带着孩子，处处受人欺负，另一个年纪轻轻，却也饱尝生活的艰辛，再想想自己这些年所经历的种种难处，心中的悲愤与不甘瞬间涌上心头。突然，她“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地说道：“咱们不能再这样忍下去了！”
翠红和翠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愣住了，她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翠娥。翠娥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大声说道：“咱们三个，年纪轻轻就没了男人，在这村里，处处被人戳脊梁骨，遇上事儿，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就连孩子都跟着咱们一起受委屈。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再过下去了！”
“姐，那咱们能怎么办啊？”翠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她何尝不想改变这现状，可在这个交通闭塞、观念陈旧的小山村里，一个寡妇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命运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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