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那天,天放晴了。太阳照在黄土坡上,亮得有些刺眼,晒得人皮肤发烫。村民们轮流抬着棺材,一步步往山坡上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歇口气。李氏抱着小花,一步步跟在后面,蓝布褂子的下摆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裤子,裤脚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小花不知道发生了啥,只是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看着那些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黄土,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姑射山,小手指着天上的白云,嘴里"啊啊"地叫着。
从那以后,王家的土窑里就只剩下母女俩了。李氏白天去队里上工,跟着男人们一起刨地、割麦,别人歇着的时候她不歇,蹲在地里捡麦穗,手里的镰刀挥得比谁都快。晚上回来就着煤油灯缝缝补补,或者搓玉米、纳鞋底,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显得孤零零的。小花被放在炕上,身边摆着个破布做的娃娃,那是王环宇生前用碎布给她缝的,眼睛是用黑扣子缝的,歪歪扭扭的。她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窑顶的梁木,或者自己跟自己玩手指头,小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有天傍晚,李氏从地里回来,累得直不起腰,刚进门就看见小花趴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那是王环宇生前常用的,铜锅已经磨得发亮,烟杆是枣木的,被摩挲得油光锃亮。小花看见娘进来,举着烟袋锅子,奶声奶气地喊:"爹......"
李氏的脚步一下子僵住了,像被钉在了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她走过去,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小花柔软的头发,一遍遍地说:"小花,娘在呢......娘在呢......"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老梨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像个沉默的影子,一动不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李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干活上,工分挣得比有些男人还多,只是腰越来越弯,像个虾米,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块老树皮。小花慢慢长大了些,会扶着炕沿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学飞的小鸟,会咿咿呀呀地说更多的话了。她常常坐在门槛上,小手托着下巴,看着村口的路,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像在等什么人。有路过的村民看见,就会停下脚步,塞给她块玉米饼子,或者摸摸她的头,叹口气走开,嘴里念叨着:"这娃,可怜见的。"
秋天的时候,地里的玉米熟了,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低着头,把杆子都压弯了。李氏背着小花去地里掰玉米,用块粗布把女儿绑在背上,腾出两只手干活。到了地头,她把小花放在田埂上,给她个玉米棒子玩。小花坐在那里,小手拿着玉米棒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啃,弄得满脸都是黄渣渣,像只小馋猫。李氏看着女儿,脸上露出点笑意,只是那笑意很快就被眼底的忧愁盖住了,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
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黄澄澄的玉米地里,像两株瘦高的庄稼。李氏背起小花,手里挎着半筐玉米,一步步往家走。晚风从姑射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吹起了小花额前的碎发。小花趴在娘的背上,小脑袋随着娘的脚步轻轻晃着,忽然伸出小手,指向远处的天空,那里有只鸟正往山那边飞,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像镀了层金。
"娘,飞......"小花奶声奶气地说,小手指着鸟的方向。
李氏抬头望了一眼,脚步没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过,为了怀里的这个小人儿,为了那个永远留在洪水里的人。就像这黄土坡上的野草,就算被洪水冲过,被烈日晒过,到了春天,还是会冒出绿芽来,倔强地往上长。
只是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李氏会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小花,手指轻轻拂过女儿的眉眼——那眉眼像极了环宇,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股机灵劲儿。窑外的风刮过老梨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环宇生前常哼的那支不成调的小曲。她就那么坐着,直到天快亮了,窗纸透出点淡青色,才悄悄躺下,把小花往怀里搂得更紧些,好像怕一松手,连这最后的念想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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